悦心xy

忘羡一曲远,靖苏靖长殷
目前产出 靖苏靖、忘羡

本命:琅琊榜
魔道祖师、全职高手

微博:悦心xy443017571

【叶黄】系统教你谈恋爱(上)

*脑洞来源:动漫第六集,黄少的呆毛怎么辣么萌

*论黄少如何在垃圾话中夹杂表白

*没赶上昨天……但是依然,521

【叶黄】系统教你谈恋爱(上)

云影悠悠,岁月静好。

君莫笑与夜雨声烦并肩而坐,共看天边云卷云舒。

空中徐徐吹过微风,拂过短发轻扬。君莫笑随意玩弄着手中的千机伞,伞盾、太刀、战矛……最后,千机伞停在了剑形态上。

夜雨声烦将手覆上了那柄银白色的剑,又同时抽出自己手中的光剑冰雨,两剑交织,一银白,一冰蓝,煞是好看。

他甩一甩头,有意无意地炫耀着自己帅气的新发型,金黄色的短发松软,乖巧地贴合着头型,在风中微微飘扬。

“老叶,”边上叶修心不在焉地摆弄他的千机伞,黄少天也显然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却突然开始纠结,手上也是不停地摆弄着自己的光剑。“熬了一夜了,你累不?老年人要多注意身体啊,不要一直熬夜。副本首杀有什么好抢的,总跟我们蓝溪阁争有意思么有意思么?”

这里是荣耀神之领域新开的一片区,5月20日零点开放,据说加入了不少浪漫的元素——比如这摩天轮,荣耀的巅峰竞技与浪漫融合的典范。

摩天轮悠悠转动着,将他二人越带越高。在争夺了一夜的首杀与副本记录后,君莫笑与夜雨声烦却突然从众人眼中消失,像是约好,又像是偶然一般地就在这摩天轮下相遇了。

这摩天轮公园开设在了神之领域中心,名为神祇巅峰,每一间缆车各不相同,或古风古绘,或西式教堂,或现代建筑,俱是描金镶银绚烂辉煌。最顶部便是神祇之屋,荣耀的金色图标亮在天空,介绍中甚至提到能随机增加各类职业不同属性守护,传闻中更有机遇开启神之副本。只是没人知道开启条件,论坛上猜测纷纷,却始终不见有首杀的系统公告出现。这样一来,便更引人注目了。

神祇巅峰每个整点准时开启,组队报名参赛。要上这摩天轮要求也极为残酷——那就是必须组队匹配单挑,胜者为王,方有资格登上荣耀的巅峰。

公园内樱花遍野,粉色的花瓣飘飞,在阳光的特效下熠熠生辉,绚烂温馨。摩天轮下尽是一对对携手而行的情侣,哪怕没有排着队乘坐这号称第一视角近乎4D感受的观光。

叶修与黄少天看似巧合地相遇之后,黄少天一步一步地蹭了过去,看似随意地发了个组队邀请过去,于是,这一个整点的第一名,自然又归了职业选手。

夜雨声烦趴在桅杆上,口中喋喋不休,“老叶你别闷着啊,跟周泽楷似的那多没意思。诶你别说这摩天轮的投资还真是大了,俯瞰神之领域全地图啊,第一视角全新感受神之领域,啧啧啧,好看,好看。”

见叶修还不说话,夜雨声烦索性打量起四周,看看远方云彩,看看脚下。“诶下头那么多是小情侣吧是吧是吧?气氛不错哦很是符合呢是不是?其实……”

君莫笑突然“咔”的一声把千机伞收成普通形态,与此同时,屏幕上映出的那双一向慵困的眼睛也不经意地亮了亮。其实叶修只是手抖了一下,误触了键盘,伞才变了形。口中烟头灰积起了一寸,就快要挂不住了。他愣了愣,又迅速把伞变成剑形态,也不知在暗示些什么。

黄少天瞥了一眼叶修的动作,也不知在没在意,继续道:“其实我们赶的挺巧的啊,你看我们这还是第一波呢,要是再晚一些的话就要到下一个整点了。”

叶修叼着烟头说道:“赶巧了吧。”

黄少天撇撇嘴:“老叶你听过一句话没有?生活中才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每一次碰巧的相遇都是有人守候的。要不就是你守着,要不就是对方守着。这可是我们数学老师说的,你说是不是非常有道理?”

夜雨声烦站起身来俯瞰下去,也难得地没有废话。明明还是初夏天气,可黄少天握着鼠标的手心里早已是湿漉漉的,额前也布上了细密的水珠。“天怎么这么热……那些破知了吵死了吵死了……”他小声嘀咕。

“你们数学老师还教这个?”叶修终于开口。“凑数据啊?”

“对啊没错就是这样。诶诶诶你关注点不对啊?算了算了挺对的别多想了……”

缆车已经快要到顶,荣耀的金色标志也如翅膀一般展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样的高度,下面的人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有微风拂面,鸟语花香。

等等,还有黄少天这个话唠存在,完全的安静是不可能的。

“……你安静一会儿。”叶修嫌弃道。

“为什么不能说话啊?”黄少天委屈,“要知道这可是我第一次乘摩天轮啊。诶老叶你坐过吗坐过吗?”

“我也没有。”叶修的声音难得的好听,没有平时的慵懒。

黄少天很显然捕捉到了这声音的变化,“那你也是第一次喽?难怪那么兴奋呐。”

“少天大大你闭嘴一会儿行不?要进去了。”叶修说着,端起了千机伞。

作为这个整点首对乘上摩天轮的玩家,谨慎是不可避免的。哪怕这两人都是站在荣耀巅峰的男人。

不过现在,他们也确实要双双登上神祇颠峰了。

夜雨声烦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君莫笑身边,冰雨与千机伞交相辉映,在荣耀图标下闪耀着。

风拂过夜雨声烦的金色短发,不经意间将中心几缕发丝扬起,随后又伏了下去。叶修随意地看了一眼,笑了笑。

黄少天没有注意到,而是盯着马上到达的顶端,脑中疑问已随着嘴巴汩汩冒了出来:“会有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吗?老叶,依你多年浸淫荣耀来看,有没有可能跳出什么来?会是什么呢?我们又有没有可能进入那什么副本呢?那个首杀拿起来才好玩呢。哦对了你说话啊,会不会跳出什么来?”

是跳出了些什么。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君莫笑、夜雨声烦进入神祇空间,成为神祇巅峰空间首对,开启二人世界新副本。】

满世界哗然。

世界频道一群拜大神,群众的手速虽然比不上,但群众的人数足可以掀起一波人浪。每次开放新地图的更新,都是群众与职业选手相逢的盛宴。这里,又会写满一个个辉煌的名字,留在这片荣耀大地上。

于此同时炸了的还有职业选手群,方锐第一个跳了出来:“老叶你做什么呢?记录刷着刷着跑了原来是去共享二人世界了啊。”

楚云秀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咦?叶修他抛弃你啦?当年的微博首发不还献给你了吗?这是嫉妒了?”

楼下一排捶桌笑。

喻文州看了看身边空着的座位,那边本该有个吵嚷的家伙,前一天却突然说要出去一趟,然后人就不见了。虽说本赛季已将近尾声,蓝雨也止步于四强,可黄少天提前开溜还是第一次。

叶修是早已退役,去年世邀赛带领中国队夺冠以后,家里给他的自由也多了不少,这不,他此刻就在兴欣网吧二楼,享受着兴欣俱乐部特有的公会环境。

魏琛还领着伍晨喊打喊杀的没有在职业群里凑热闹,嘴上却已经把叶修给批判了数百次。

叶修安然受之。

最可怕的是,当事人黄少天也一声没有多说,仿佛没见到炸开天的群与世界频道。

“哎?老叶?出公告了?是不是过了这个副本就能有丰厚的奖励啊?不对我关心这些做什么,明明是你需要那些材料吧?得得得看我大人有大量,待会儿出什么都送你了。到时候派上用场别忘了我啊。”黄少天无论什么情感都隐藏在了字里行间,然后再被随之涌来的一大段话淹没。

叶修却盯着那显眼的“二人世界”四字,顿了顿,“嗯”了一声。

“老叶你这样可就没意思了啊,学什么周泽楷,你的垃圾话呢垃圾话呢?说两句来听听啊。不然我无聊死了。啊这什么鬼地方,不是二人世界吗,这漆黑一片的,还敢叫神祇巅峰?这绝对是地狱啊!”

刚才还在天上的云彩里,系统公告出后一分钟,屏幕突然变黑,缆车也消失不见。

叶修警惕地看着四周,试图从黄少天的废话间隙里听到周围的动静。

嗒,嗒,嗒……

前面有什么极有规律地发着声。

黄少天此刻也闭了嘴,蹭蹭君莫笑,简明扼要地说了一句:“上去看看。”

两柄剑很快交叠到了一起,一同上前。

脚步声清晰可闻,像是踩在了水塘上发出擦擦轻响。

才走了两步,忽然从两边窜出了两只体格硕大的蝙蝠,黄少天何等敏感,当即一个上挑打出了浮空效果,君莫笑随后跟上,散人快打全部呼过去,连系统也反应不过来。再加上黄少天时不时补两刀,拔刀斩、三段斩、上挑,找着最有利可图的机会就是一剑,两只暗夜系的蝙蝠连一个技能都没放,就被活活连死了。

黄少天边打边嘲讽,并在最后它们倒下的时候长叹一句:“作孽哟……”

叶修深以为然。自己的耳朵,作孽哟……

夜雨声烦与君莫笑又双双上前了几步,再一次,蝙蝠俯冲而下,攻击,击杀。

然后是第三对……第四对出现时,两人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

第四对暗夜蝙蝠倒地的时候,君莫笑忽然止步了。

黄少天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说道:“这里除了蝙蝠自带勾边看得见以外,其他都是黑不溜秋的,那什么声音也不科学了,按理说来,凭刚刚的声音远近,应该就在十几个身位的前面,可现在都要走了几十了还没到,一定有猫腻。”

叶修点点头,道:“不错。我怀疑这边的时空是扭曲的。”

“我靠不是吧!这游戏突然益智是什么鬼?不根本不是益智,这是猜谜啊!这鬼东西里头有什么提示吗?你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提示呗?我们回头看一眼吧?”

说着黄少天操纵着夜雨声烦向后退了一步。

退到第三对的位置时,另一对蝙蝠俯冲了下来,翅膀扑棱扑棱地打到夜雨声烦头顶,仿佛擦发而过。

“我靠靠靠靠靠!”夜雨声烦一面一记拔刀斩,一面骂骂咧咧着系统的坑人。

他快速利索地解决了这一对,开始思索起来。

“如果这真的是扭曲空间的话,那一定是有唤醒任务的。总这么打下去的话体力法力肯定跟不上啊你说是不是是不是?那样的话系统就把我们给磨死了,所以一定有别的离开方式。那么是什么呢?那些蝙蝠到底意味着什么?这黑不拉几的洞又想干什么?天黑了好办事吗!”

叶修猛地咳了一声。

“诶,这里有一排金字。来看看。”他瞥眼见到洞壁上似有什么反射着金光,正好解决了刚刚的尴尬。

靠近以后,金字便在屏幕上显示了出来。不过,那并不是一排字。准确的说来,应该是一些奇异的符号。

K. I. L. L.
I. T.
S. A. V. E.
S. E. L. F.

“这都什么啊?达芬奇密码啊?老叶你看看?诶?等等……这首字母……”

TBC .

【忘羡】《回眸》章十四 怨气袭人

文案:魏无羡与蓝忘机齐齐回溯当年,暗中推动进程,又会使小蓝湛与小魏婴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本章依旧没有小魏婴。。

*魏无羡蓝忘机旧地重游打情骂俏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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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怨气袭人

乱葬岗周围一带尽是阴风,吹得姑苏蓝氏的雪白校服下摆翻起,抹额飞扬。本是极其俊美飘逸的景象,可这风实在太过阴寒,仿佛再多向前走一步就会被这寒气吞噬一般,与白衣抹额齐飞的景象格格不入。

魏无羡向蓝忘机比了一个手势,便从蓝湛肩头跳落。他顺手丢出一张字条落在蓝湛袖中,蓝忘机则适时掷出避尘,载上了魏无羡,双兔便一道向山上行去。

字条如是写道:『吾妖之体,于尸气免疫稍强,无碍,莫念。先行探路。』

蓝湛怔怔地看着双兔前行的方向有些愕然,蓝曦臣适时走来,道:“相信他们。忘机,你的腿还好吗?可需要休息片刻?”

蓝湛摇头道:“无妨。助力。”

江离、辟芷、秋兰,尽皆是辟邪良物,温氏打的一手好算盘。最苦最累的事情自然是随意下交给别家修士的,而一旦辟邪兰草生根,怨气减弱,温氏不费吹灰之力收割成果的时候也就到了。

蓝湛不作评论,若能为当地百姓寻得安康,名声何妨,甚至性命又何妨?

…………

这边,魏无羡揪着蓝忘机的抹额当车辔用,对蓝忘机嬉笑道:“这乱葬岗在之前还真是乱呐,阴气居然这么重,我都不记得有这么重了。”

蓝忘机静静地听着,由于控制避尘需要专注,便没有回头看他。若是回头,眼神中定然是无语:明明当年是他只身一人被扔置在乱葬岗,那些经历,那样的阴气,能说忘就便忘吗?

魏无羡一边指着路,一边继续道:“别说我记性不好,那样的鬼经历凭什么要记得那么清晰,又凭什么要时时回忆啊?……不过蓝湛,这一次,我竟然有人陪了。而且……”他忽然把声音降到最低,原本就尾音上扬的轻佻语调此刻更显撩人,蓝忘机亦情不自禁向后靠去,听他道:“而且……还是我的二哥哥……”

避尘突然晃了一下。

魏无羡哈哈大笑:“蓝湛你不是吧!这样都还能害羞!说!是不是这一辈子的羞尽给我收着了?嗯?”

蓝忘机沉声道:“悄言。有鬼物。”

魏无羡摆摆手道:“什么呀,明明刚才一路上鬼物就没消失过,你现在突然提……”

见到前方那一团肉眼可见的浓黑怨气后,就连魏无羡也愣住了。几下呼吸过后,那团黑气便迅速向着蓝忘机的方向冲了过去。

蓝忘机举剑相抗,奈何黑气不成形,不使用灵力便根本不是对手。而一旦使用了灵力,且不谈乱葬岗怨气深重灵气稀薄,灵力使出,将吸引更多此类鬼物。

魏无羡道:“蓝湛!你向后躲,尽力安抚它,和他打打交道,说说话就好。剑气不管用的!”

蓝忘机愕然:“说……话?”

魏无羡解释道:“对啊,蓝湛你试着跟他们说说话,比如啊,”他拍拍地,忽然换了一种语调,声音也顿时低沉了起来:“此处何事?”

那片地上忽然伸出一只鬼手来,魏无羡凝神聆听,笑了一声:“这好兄弟原来是个撑死鬼,到此还没多久呢,还不太了解情况。”

魏无羡转头对蓝忘机道:“看见了?要不要学学?”他挑起一个笑来,等着蓝忘机说一声无聊,然后指责这邪魔歪道。

可他却见蓝忘机面露不耐烦之色,粗鲁地摇了摇头,又忽然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睛,避尘剑气划开!蓝忘机眉头一皱,开始默念清心咒,同时控制着剑气,划开一条路。

魏无羡一惊,刚刚那个那绝不是他的蓝湛!蓝湛从未对自己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夺舍?不是。蓝忘机心志之坚,绝不会轻易被夺舍。

思索间,他忽然见到蓝忘机眉心出现一缕煞气,先是极淡,最后缓缓加强,变黑。

不好!鬼物虽然会忌惮自己,但从来就不怕修士!

鬼物,七日之后怨气郁结不散便会成为恶鬼,而乱葬岗这里明显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仅凭那一团浓到快要滴出墨来的怨气来看,乱葬岗之鬼物,没有一个会是善类。

魏无羡也不由得暗自庆幸了一下,如果当年不是意志够坚定,愁怨够深,自己周身也满是煞气,只怕支撑不到伏魔洞那边就被分食殆尽,从此也变作一个恶鬼,终日游荡在乱葬岗的禁制内,永世不得翻身。

收回思绪,却见蓝忘机情况更糟。他本来就是为了对抗鬼物而来,却不想还未找到此来寻找的事物,蓝忘机却先被那鬼物袭中了。

如此消耗必然经不起,魏无羡心一横,冲破剑势所包含范围,一把夺过避尘,把蓝忘机背在了身上。

他从腰间取出横笛来,引了一段清雅悠扬的调子安抚起那些怨气。尽管寒气袭人怨气侵人,然而魏无羡魂魄强大,在魏无羡的四周还没有凶尸恶灵敢上前冒犯。

他负着蓝忘机一步一步地走着,乱葬岗未经魏婴整肃,此刻还是一座乱糟糟的坟岗,根本没有上山路可言。四周全是腐化的尸堆,有些未曾腐烂的,则受了生人的气息有些开始蠢蠢欲动。

魏无羡四处张望着,背上蓝忘机的脸色愈来愈差,牙关紧咬守着心底最后一分清明。“坚持住啊蓝湛,就快找到了。你再忍一忍,清心咒啊家规啊别停,念出声来也好啊。蓝湛,蓝湛!”

若是凭后几十年里蓝忘机的修行,哪怕怨气再强,也不会这样轻易被侵扰。只是,蓝忘机此刻托身于兔,从小只学斩妖除魔卫道,从不曾有过魏无羡那样与鬼物打交道的荒诞念头,因此在这个连温家修士都几次三番全军覆没的地方,蓝忘机还能守着自己的清明底线,属实不易。

可是,若还是找不到解,事情便要糟!

蓝忘机强自支撑着,与怨气争抢着意识。魏无羡则四处寻觅黑色腐骨中的一点新绿,那是在魏无羡的生命中,无数转折点之一 ——得之,则生。

阴气蔽日,哪怕时值正午,四周的光线也昏暗无比。魏无羡拖着随便随便地划开前方的尸骸,一面寻找,一面还要时时注意蓝忘机的情况。

那些记忆早已淡忘,在遇见蓝忘机过后,之前的种种不愉快更是要从记忆中抹去。无奈老天逼着他再想一遍再体验一遍,魏无羡却也只能恨得牙痒痒地接受了。——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逆天改命!

几乎要走到山顶,绕过那坍塌了一个角的大殿,他才隐隐发现了什么。瞪大眼睛在灰暗中寻觅了那么久,都快辨色不清了。那是绿色吧?

那一丛草碧绿得如同春日的翠草一般,又如菩提子一般散发着淡淡荧光。魏无羡大喜:“找到了!”

他几乎连抓带啃地采了两片下来,自己先含了一片在了嘴里,又将蓝忘机放下,在他耳边轻声道:“蓝湛,蓝湛?醒醒。”

没有回应。

另一片叶子更加碧绿,如同小手一般的形状,在这鬼气阵阵的地狱竟然有这样天堂一般的事物,实在令人嗟叹这天地造物神工。

魏无羡仔细推敲上去,才发现这一点是乱葬岗上阴气最重的位置之一,却因为有了这仙草的调和,阴阳分明。可是也只有这阴气最重的地方,才有这样的草,也是魏无羡不辞身体虚弱坚持来此的原因。蓝家的修士,曾为自己死了多少啊,这一世如何能再负他们?

他试图将另一片叶塞到蓝忘机嘴中,可蓝忘机牙关紧闭,根本撬不开。魏无羡急道:“蓝湛!蓝湛!你醒醒!”可蓝忘机的脸色愈发灰黑,剩下的意志也就将被怨气夺走。

魏无羡自己含着一片,牙狠狠一咬之下被咬破了点,一道极其浓郁苦涩的汁水流了出来。他眼睛突然瞪大,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怎么那么笨!”他飞速嚼烂了那片叶子,苦极的汁水流出,呛得魏无羡连连皱眉。

粉色的三瓣唇覆上另一只已经发白的唇,鼻翼抖动着,汗水露露微湿。魏无羡含住汁水,伸出舌尖去撬蓝忘机的牙齿。

被熟悉无比的柔软舌尖触碰,蓝忘机的牙关自然而然地送了开来。可与此同时,眸子的颜色已将近暗黑。

怨气更深。

魏无羡紧紧拥着他,舌尖灵活地探了进去,苦涩的汁水几乎呛得魏无羡反胃,但他还是坚持着缓缓地喂着蓝忘机,右手轻柔地抵住他的后脑以防呛到,唇舌间满是苦涩。

郁结的怨气仿佛找到了蓝忘机心底最脆弱的事物,直击而入,将双兔都击得一震。魏无羡睁眼,看到了十三载是如何痛苦的等待,蓝忘机每每望向夷陵,问灵无果,待一不归人。

“蓝湛……”汁水一点点流入蓝忘机口中,舔舐过他唇腔内每一处,似安抚,似报答,替他舒解这种痛苦,抚平他的眉心。

魏无羡喃喃道:“蓝湛……”

苦涩的汁水入喉,滑入食肠散到周身,慢慢地驱退那怨气。有如菩提子清心之效,秋兰化毒之功。

蓝忘机只觉刚才一瞬间发生了很多事,十三年等待的点点滴滴都如回放一般在心头划过,也被怨气抓住了这唯一的弱点大肆地利用过。

好在,一切都好。他霎霎眼,清醒了几分,“魏婴?”

魏无羡把随便掷向最近的鬼物,连忙扑向了蓝忘机:“我在我在!蓝湛你醒啦?”

蓝忘机点了点头,迟疑地问道:“我……晕了多久?”

魏无羡道:“半柱香都没满啊,我都没想到那草药竟然那么神。不过蓝湛你知道嘛,那玩意儿比胆汁还要苦,不知比你家的菜难吃多少倍!我以前都是含着就好了,因为你已经被怨气侵入了,所以只能化开食用汁水。呸呸呸!苦死了!你说怎么办!”他把嘴巴张开,一双血红的眼睛邪魅地看向了蓝忘机。

蓝忘机又顿了一下,道:“……别闹。”

魏无羡嘟起嘴,不开心道:“蓝湛你台词错了!不应该是……中和……嘛……”

蓝忘机耳尖泛起红色,捡起避尘道:“回去,中和。”

魏无羡笑道:“好啦好啦,待会儿等着你就是啦,我去采药,蓝湛你挡一下。不过吃了这草以后就没问题了,怨气不会再侵入的。”

他蹦上前几步去采,一边有的没的说着话:“蓝湛,你给这草起个名字呗。你知道我给这草起过什么名字吗?哈哈哈哈哈哈算了你还是别知道了,还是看看我们二哥哥取什么雅正的名字吧。”

蓝忘机看着那手掌一般形状的叶子,嘴角抽了抽,最终说了一声:“无聊。”

魏无羡则颇为受用,笑道:“好好好,极好!就叫无聊吧!”

眼角的余光里,蓝忘机仿佛突然站得不是那么稳。

魏无羡笑了几声,加紧采着。一边和蓝忘机随意说说他还记得的乱葬岗生活日常,自叙自嘲。

采到最后一株的时候,魏无羡突然停手了。按说手中这几株保住蓝氏弟子绰绰有余,这最后一棵不如留给后人。要是自己以后还进来的话,知道在哪总比重新找一处要方便 。

打定主意,见蓝忘机也差不多恢复了,他嫣然一笑:“蓝湛,走吧。我背你,你背草。”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收拾着被他堆叠得乱七八糟的草叶,见魏无羡蹲下身子就要背自己,嘴角微微上扬,取剑穗捆住理好的草叶,把草向魏无羡身上一丢,另一手拉过魏无羡,反手就将他背了起来。

魏无羡蹬腿道:“蓝湛啊!含光君!你你你你真是……可怕的男人!不!可怕的兔子!”

…………

不消魏无羡指路,下山么,沿着方向走就好。避尘在蓝忘机的加速催动下行得飞速,不一时赶到了蓝湛身边。蓝湛面色苍白,额头全是虚汗,抹额黏着额头,发丝也贴在了额前,略显狼狈。魏无羡忙摘下一片最大的叶子向蓝湛口中送去,张自己的嘴以示示范,“啊——”

一只兔子高高举着手喂一片叶子给忘机,动作稍稍吃力,可脸上明显是奉承讨好的神色。蓝曦臣见了,忍俊不禁:“有劳了。含于口中可辟邪?”

魏无羡大大地点头,又举过一片叶子递给蓝曦臣。毛乎乎的爪子近乎是黑色的,一只白兔子也将近滚成了黑色,不消说,都是乱葬岗的“泥”,腐臭味极重。

不过含住以后,头脑顿时清醒,周身也舒服了许多,不再阴寒阵阵。蓝曦臣与蓝湛确认有效之后,分发给了每人一片,读蓝忘机所写字道:“只此一片,口含即可。若遇命危,嚼碎服下。”

魏无羡看了看这个生活了好歹几年的家,倚在蓝忘机身上发誓道:“我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蓝忘机轻轻拍着他,“嗯。”

魏无羡昂起了头:“你嗯什么啊?怎么还是只会嗯啊?还会不会其他的啊?”

蓝忘机:“会。”

魏无羡:“会什……唔?”

蓝忘机浅浅一笑:“中和。”

…………

夷陵三日,所带兰草尽数种完,蓝氏弟子一名不缺。

蓝湛给两只兔子好好地洗了个澡,此时他正捧着两团雪球给他们擦干,动作是与寒霜一般的面庞完全不同的轻柔。

魏无羡舒服地享受着,两只长耳朵跟着蓝湛的手上下摆动。蓝忘机则明显想得更多,两双浅色的眸子相对,蓝忘机看向了蓝湛的腿。

他不是没有承受过那炙热如灼烧一般的阳炎剑气,腿还未恢复好便连连奔波对伤口的牵动很大。这一次就算蓝湛有温情所配的药粉,也不可能减轻多少痛苦,更何况离受伤才过了五日,只怕连伤口都还未结痂。

蓝湛注意到那只兔子关切的目光,便摇了摇头,道:“无碍。温情之药恢复极佳。我闻温情四处散济,有难必往,极尽世间温情。”

“不知下月岐山教化,可能同去否?”

魏无羡抽过一张纸写道:『藏在衣服里也行。反正必须去!』写完,“啪”一声置笔,不容置喙。

TBC.

【忘羡】《回眸》章十三 怨由人生

文案:魏无羡与蓝忘机齐齐回溯当年,暗中推动进程,又会使小蓝湛与小魏婴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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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怨由人生

温情阔步走来,晨风中衣袖翻飞,袖口鲜亮红艳的火跳动着,与领口遥相呼应。朝阳下,炎阳烈焰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魏无羡抬头望去,见到的是一个在血气中昂首走来,眉宇间一派昂扬的温情,是一个在朝阳中踏步上前,以医治救济为己任的温情。

她一支的弟子已尽数前去救援,魏无羡正思索着温情为何会来,只觉身子忽然一轻,竟被不知何时走过来温宁抱了起来并施以灵力治疗。温宁讷讷地笑了一声算作安抚,对兔子道:“我不行,只能医治浅表,你伤得最重,要姐姐那样的医师才行。”

温和的灵力传入,剧痛刺体,魏无羡这才意识到自己五脏六腑伤得有多重,抹了一把嘴角边的鲜血,更显狼狈。不过当他稍稍能动弹后,便对温宁点头致谢,并带着他扑向了蓝忘机与蓝湛。

双方拼死相抗,蓝氏弟子多有伤亡,温氏虽无人死亡,受伤者也不计其数。仔细一看竟大多是在与蓝氏弟子相持时被妖物所伤,有尸毒,有妖毒,处理起来颇有些费劲。然而,在温氏弟子不顾轻重地下死手的情况下,明显蓝氏这边伤得更重。

趁双方都静了下来,温情走到温旭前,见礼过后道:“医者仁心,我岐山温氏弟子多有受伤,若不及时治疗只怕伤势难愈。温情冲动之处,还请兄长勿怪。至于医治蓝氏,医者一视同仁。”她微微昂起了头,斜睨一眼云深,声音也扬起了一点,道,“一棵树罢了,罚他们栽一山还不够么?”

温旭是温若寒长子,寄望甚高,本性也不算噬杀,不过生于岐山,脾性更傲、权势更高罢了。温情则是温若寒表兄之女,医术精湛,颇受倚重,旁日里时时出席座谈会,与温旭往来也不算少,亦知这是日后宗主,两人以平辈见礼,略分上下级,关系不算紧密,但也不僵。况且温情的谏言连温若寒都偶尔听从,温旭此时也没能反驳什么。

温情又道:“蓝氏也算受罚了,损了这些弟子,不够?”这次,她看向了温羽金。

温羽金在医治后悠悠转醒,看了一眼温旭,见他有些松动,也就只好顺着温情的话头接道:“谅他们也不敢再侵犯我们温氏权威了,烧云深……罢了。但是——”他狠狠地看向了蓝湛,道:“他,烧的是我栽下的树,更何况是以阳炎烧之,绝不能轻饶!这人若是轻易饶过了,以后岂不是谁都不把温氏放在眼里了!”

温情眉心轻微跳动,而在蓝湛身边忙着止血的温宁更是面露急色。魏无羡则是见惯了温狗的无赖,此刻反倒心如止水,能够从容应对。他见到温情姐弟的神情后也就把事情猜了个八九,对蓝忘机道:“莲花坞覆灭那次,也是温宁得知了消息,特意从夷陵赶到云梦帮助我和江澄;而这一次,由于蓝湛也对温宁有指点之恩,所以温宁……”后面的,不说也知道了。

“嗯。”蓝忘机轻轻应了一声,支着剑勉强站立,好在不曾受伤,只是灵力耗竭后的疲惫而已。

不过魏无羡没有提,也不知温宁是怎样说动怎样求情,能让温情不惜与温旭交涉利益,也赶来了姑苏。温,情……这笔债,是蓝家欠你的。

蓝湛中剑颇深,而中剑后他还强行运用灵力,出剑时更不得不使用腿部力量,因此右腿伤势极重,到现在仍汩汩流血不止。他对温宁轻轻颔首,谢过他相助之意,又支撑着站起,对温羽金道:“不毁云深,我便随你去岐山领罚。”

温情笑了一声,道:“蓝二公子,你好自为之吧。腿上所中炎阳之剑气,一个月也养不好的!届时教化司设立,温羽金你尽管教化惩治,我绝无一言。”说着,她转向了温羽金:“可他现在,乃是病者!”

在温情一脉,病者,即一视同仁!

温羽金愤愤咬牙,又瞟一眼温旭的态度。温旭对于蓝氏现在零落不整的样子已甚为满意,亡的亡,伤的伤,家主青蘅君一剑穿心未知生死,蓝曦臣也多处负伤,蓝忘机更是腿上中剑,行动不便。随处可见蓝氏弟子的尸体,蓝家已然破败,云深不知处烧不烧也都无所谓了。

温情斜睨蓝湛一眼,又道:“你根本不能强迫他做什么,连种树也不可能。”

温羽金见温旭神色实在不想多究,毕竟岐山温情声名在外,一流医师,日后有何疑难杂症更是离不得她。于是温羽金默默点头,退到了温旭身后。

此时,反倒是温旭看了他一眼,勾起嘴角冷笑道:“师妹这么说也没错,只是——你到底是我温家人,因何要助蓝氏疗伤!”

此言一出,所有温情门生尽皆愕然不动了。不是认为自己理亏,竟是觉得温旭太过咄咄逼人。

魏无羡连连对温宁使眼色让他走,温宁“啊”了几声,看着一人两兔犹豫不决,直到听到蓝湛道一声“多谢。快走!”之后,才点点头走到了温情身边。

温旭门下弟子中的大都是尸毒、妖气,若没有温情及时赶到援助,很可能性命不保。骄傲如他们,身上根本没有配尸毒粉或是驱魔丹。想到此处,温旭更不好对温情有所指责,他只是冷冷地道:“温氏门生,才是我家族。”

温情淡然一笑,见蓝氏受伤弟子大都保住了,血也基本上止住了,便挥挥手让门下弟子集中,道:“自然,温氏弟子情况都好,兄长放心。”

温旭看一眼弟子伤亡情况,比之姑苏蓝氏来说简直天地之差,又得温情相助,这个面子不得不给。他四下扫视一番,走到蓝启蘅身边冷笑道:“青蘅君?这炎阳剑气可好受?哈哈哈哈……我让你们知道,这个世上,只有我岐山温氏!谁胆敢再触犯权威,便莫要怪我降天火,令尔等洗华重生!至于焚树一事,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便令尔等——于秣陵景山之上植香樟等佳木以抵罪。”

蓝氏弟子均稍稍舒气,却听他还有下文:“另,罚尔等于夷陵乱葬岗——”

魏无羡本能地眉睫一跳,双耳立了起来。

“——乱葬岗一地积怨极重,命蓝家为先行者,本月十五日起,至七月底,必须于夷陵外郊遍植艾草、秋兰、辟芷等香草除邪,待八月迎我温氏洗平乱葬岗!”

魏无羡冷笑一声,不置一词。温氏自己曾多次派出人手整治乱葬岗,无一次不失败告终,全员尽灭。此次竟想以别家先行与乱葬岗之怨气相抗,跟当年温晁躯他们先行引妖还真是相似。果真是一家人啊。不过,就你们,也配?……

温旭高高昂头:“吾奉天命而行,传达天召。你们听清楚没有?”

蓝启蘅只觉胸口如烈火焚烧,贯穿胸膛的地方像是被灼灼焰火燃烧开去,焦气四散。纵是如此,他仍在弟子的搀扶下勉力站起,不顾胸口再次开裂汩汩流血的创伤,理抹额,正衣冠,道:“不错,我姑苏蓝氏从来奉天命而为,除奸邪,斩妖魔,清心,明道。平乱葬岗,乃是天下人的心愿,我蓝氏走这一遭也无妨。温公子不必费心,蓝氏绝不与天为逆。”

温旭听罢,直接将这当作奉承,情不自禁勾起了嘴角,道:“蓝宗主果真是明理之人,不与天为逆,这可是你们说的!记着!”他甩袖向后,看了看自家门生,径自转身准备离去。

蓝启蘅血气上涌,刚刚强行吊着的一口气耗尽,口中鲜血喷出,支撑不住地向后仰倒。蓝湛眉间一抽,自己腿上也是烈焰焚烧一般剧痛,动弹不得;见蓝曦臣已抢上前扶住,才略略松气。

蓝家家规极严,弟子们纵对温氏有满腔言语要控诉,也没有一人在此刻说话。除了冷笑一声温氏的自大,此外,整片场地上安静无比,温氏个个趾高气扬地离去,一身炎阳烈焰家服也被穿得飞扬跋扈,好似今日只是来拜访一番,下达个什么命令一般简单。

见情况终于安定下来,魏无羡也终于舒出了一口气,却不想下一刻,温羽金却转向了他:“你……究竟修习何术!”

温羽金一手把魏无羡拎了起来,抓着两只耳朵,居高临下地问道:“此等邪术,也敢在我们温家面前使用?今日,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引火自焚!”

魏无羡还来得及未作出什么反应,蓝湛的避尘已裹挟着劲风而来:“放开他!”

蓝曦臣语气较为缓和:“契约之法,温公子不会不知吧?本就是妖,修习何术有何怪哉?”

避尘力道十足,温羽金竟被逼得向后退了数步,被温旭回身护住。温旭冷笑道:“蓝湛,蓝涣,品行不端,看在师妹面上,就许你这一月养伤。下月教化司,我亲来管教。”

魏无羡还被温羽金拎着,可他听了这话怎么都想笑:要是连蓝氏双璧都品行不端了,那天下真是无人了。

看了蓝湛一眼,他咯咯地抖动身子忍笑,却憋得肾脏都痛了起来,连同方才的伤一起复发,“哎哟”地叫了出来。

蓝忘机随即几个闪身而上,趁着避尘剑势未撤,救下了魏无羡。魏无羡对他扬眉一笑,翻身落地,咳出一口淤血后方面色稍缓。

温旭已不欲多留,看了温羽金一眼,后者虽对两只兔子恋恋不舍,占有欲极强,却也不能违反了这天地所定生死契约,只得悻悻离去。

温情本站在温旭之前,魏无羡此刻倒是离她最近。她看了一眼蓝湛与蓝启蘅,趁温旭与温羽金转身时从衣袖中抖落出一个暗黄色纸包,从魏无羡的视角看异常清晰。那是一包药粉,医何?炎阳剑气。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包药粉,对温情眨一下眼,耳朵颤了颤,也不管她是否听得见,颔首道谢:“温情,真的谢谢你。”

蓝湛见之,道:“温姑娘请留步。”

温情侧身,意味不明地看了蓝湛一眼,带着温宁急匆匆赶上了温旭,随即下山,半刻也没有多作停留。

魏无羡叹道:“可不是,赶上山来救我们就算恩大了,再留下来便要落人口实了。温氏如日中天,温情此刻断然不能这么做。”

蓝家的医师接过魏无羡所持药包,对他颔首以礼,魏无羡轻笑一声,回头看一眼完好的云深不知处,终于舒出最后一口气,疲倦感上涌,一下子仰倒在了蓝忘机怀里。

…………

待魏无羡悠悠转醒,首先入鼻的便是清澈冷冽的檀香气息,蓝忘机的声音就在自己身边响起:“魏婴,身体可还有不适?”

魏无羡在他怀中缓缓转身,打量一番四周,见天已昏黑,轩窗下点一支银烛,一只兽金香炉吐着袅袅轻烟,而他们此刻正躺在一轻柔的榻上,满屋的檀香。

原来已经天黑了啊,蓝湛都睡下了,那蓝忘机他该是看了自己多久,又不眠不休了多久。魏无羡从蓝忘机身上起来,给他揉了揉早已麻木的四肢,唇覆上他倦涩的眼,道:“二哥哥,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好吗?你父亲还好么?那个……蓝湛呢?……唔!”

蓝忘机本来淡色的眸不知何时已如寻常兔子一般布满了血丝,在烛火下看上去红得可怕。按着魏无羡吻了良久,他才涩声道:“……他们都好。你,你怎么样?”

魏无羡笑道:“只要二哥哥你亲这一下,就什么都好了啊。告诉我,今日几号了?我到底睡了多久?蓝湛你又多久没睡了?”

蓝忘机道:“今日,四月十四。明日便是月半。”

月半……四月十五!魏无羡猛地站了起来,道:“乱葬岗!那我,我必须去的!”温氏来袭是四月十三日清晨,也就是说,自己已经睡了两日了,那蓝湛,蓝忘机他——守了自己多久!

这近二十个时辰里,他自己本就需要休息,还执意守着自己,一直等到自己醒过来——

魏无羡道:“你呢?你还未说你身体如何了?”

蓝忘机的声音不乏有些疲惫,只是依旧支撑着,他搂过魏无羡,道:“我睡过了。事后我灵力耗竭,同样晕去,昨日傍晚方醒。姑苏医师亦是一流,父亲用药之后情况好转,无生命之忧。魏婴,他们说你伤的最重,所以告诉我,你感觉怎样?”

被蓝忘机抱着极其舒适,魏无羡原也是乐得享受,可现在得知他也整整一日不曾合眼,魏无羡又怎么忍心。

他伸伸腿,感觉到了魂魄与这具身躯极度不合的撕裂,不过上一世里吊着半截肠子都能大战三百回合,这些算什么?他笑道:“我当然没事了啊。蓝湛你看我!”他挥舞着四肢随意摆了几个动作,见蓝忘机倦态要遮掩不住,便立刻陪着蓝忘机躺下。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乱葬岗……那个,蓝湛,他,去吗?”魏无羡不禁挠了挠头,这称呼可真够乱的。

蓝忘机答道:“他执意要去。……可若是我,也非去不可。”

魏无羡亲吻着蓝忘机的长耳,将绒白细毛舔得湿漉漉的,“我知道的,蓝湛。”

以蓝湛的性格,单凭这件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他就不可能在家养病而放任不管;更何况此事完全因他而起,让蓝氏门生去乱葬岗送死绝不是蓝湛愿意看到的。——哪怕身死乱葬岗,他也不会退缩一步,也要护着蓝家的弟子。

魏无羡问:“谁带队?”

蓝忘机道:“兄长灵力已恢复,他带队。”

“哦。”魏无羡睡了两日显然没有什么睡意,便哄着蓝湛入睡:“睡吧蓝湛。没多少时间了。乖,在哥哥怀中好好睡一觉。……”

看着蓝忘机恬静安详的睡颜,他轻轻摘下抹额,认真叠好,看向了夷陵方向,轻笑道:呵,温狗。可知,蛇毒之解药往往于巢穴边,而乱葬岗怨气之解……

…………

夷陵,乱葬岗。

乱葬岗的围墙禁制,迎曾迎来多少壮志雄心的修士,却每每有去无回,连魂魄也终生禁锢其中。

四月十五,这里又来了一批白衣共抹额飘飞之雅士,却是姑苏蓝氏的校服。

蓝曦臣与蓝湛带姑苏蓝氏未受伤弟子共计三十名,人皆背负一袋灵草,站在围墙禁制之外。

蓝曦臣道:“就从这里开始吧。温氏这个方法不失为灵气过渡的良方,欲平乱葬岗之怨气,此法可行。除乱葬岗也是为民谋福祉,谨遵我蓝家教义。”

“开始吧。大家小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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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不想写下去了,而是便签字数要满了~~~【你走——

【忘羡】《回眸》章十二 踏焰平霜

文案:魏无羡与蓝忘机齐齐回溯当年,暗中推动进程,又会使小蓝湛与小魏婴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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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踏焰平霜

蓝启仁与青蘅君原在不远处,本想让平辈之间处理,不想温旭竟然蛮横至此,心想若是再不出面恐怕战争难免,只得从后方走出。

温旭转过身道:“来了?”他身后一弟子道:“太阳何时等过凡人?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青蘅君步步从容走到门外,蓝氏弟子看着这坚定的背影,心中也忽然平定了不少。他轻轻一笑,问道:“温公子远来为何事?我云深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海涵。”

温旭眼神向侧首一瞥,挑着跋扈的笑意喊了一声:“羽金。”

边上一弟子随即会意,也是温旭一般的神采,道:“去年五月,秣陵泾口村,景山,樟树。”听到此处,魏无羡已是浑身一震,脑中“嗡”的一声炸开,看向蓝忘机的目光饱含不可置信,那人后面还说了什么,魏无羡已经听不见了。

蓝忘机眸中闪过不可置信,但还是听着温羽金完完整整地说:“……此树为岐山所植,却被姑苏之人纵火烧毁!火,赤乌之权,尔等凡人怎可妄用!”

温旭向温羽金点头赞扬,又缓缓扫视姑苏众人,嘴角带着张扬的笑:“说说吧,是哪个不知礼数的?”

论起天下哪家最明礼数晓是非,非蓝家莫属。温旭此言分明嘲弄,可却无人敢发出半声辩驳!

蓝湛眉睫一跳,正要上前,忽见两只兔子从暗处钻出,抢先立在了众人之前。一兔执纸,一兔执笔,大书十六字:『树妖祸民,为我所烧。一切惩戒,尽数我担。』字迹端正工整,很难想象一只兔子写出这样大气磅礴的字。

另一只兔子愤愤提笔,在每个『我』之后都草草添了两笔『双兔』,并狂书四字:『勿得诛连』!

温旭像是看笑话一样看着这两只兔子,而蓝湛更是大急要想上前,却被蓝曦臣一把拉住,摇了摇头。

温旭道:“罚,就要有意义。我温氏宽宏大量,不会真与你这兔子计较,主人是谁?来,放火烧了云深不知处,一事还一事,正好抵消,我也就不计较了。”温羽金负手立在温旭身侧,挑眉道:“如此公平,还不动手?”

蓝曦臣再次摇头,却是在叹温氏的无理取闹。他拉住忘机的手刚一松,蓝湛便立刻上前几步,跪于青蘅君前,道:“此事,忘机一人承担。”

青蘅君是知道事情始末的,当初除祟回家禀报时他正在议事,不仅支持,更夸赞了几声蓝湛的果断。可没想到,一年后的一日,竟会有人凭空挑起事端。

魏无羡凝眉,拦在了蓝湛身前,而蓝忘机又执剑立于他之前,清风过处抹额轻扬,一派昂然意气。魏无羡道:“蓝湛你说……接着怎么办?我不可能站出来说话,也不能自如吹笛唤鬼军。这一次温狗分明是为灭姑苏而来,因此,无论我们当初怎么防,都是没用的。”

蓝忘机道:“遭人泄露。”

魏无羡道:“当时我们只和村民说过身份以安慰他们,而这件事情又不大,不该是仙门陷害;那么只可能是温氏弟子路过那里,见自己栽下的树被毁,询问一番后即可得出结论。说不定,那挑事者就是他。”魏无羡指向温羽金,见他正昂头俯视姑苏众人,而看向温旭时却总是温顺可亲,带着那么点讨好与奉迎。魏无羡暗暗唾弃,却无可奈何,只得与蓝忘机一同静观其变。

蓝湛依旧跪在青蘅君前,道:“父亲,忘机愿去岐山领罚,换姑苏之安。”

“不,我蓝氏家传祖训雅正自持,为人既有风骨,又岂肯屈服权霸而不顾百姓安危?”蓝启蘅亲自扶起蓝湛,替他理了理鬓发衣袍,“孩子,自始至终,你没有错。”

身侧是多年未曾出鞘的平霜剑,当年为她出鞘,今日,总该担起这个责任来,为姑苏蓝氏出鞘!蓝启蘅拔出平霜剑,雪亮的剑身反射阳光,冰霜的冷艳傲骨,也是势不可挡!“众生平等,仙门亦然。既然你们执意进犯,不妨一战!”

蓝启仁亦道:“温氏为祸多年,早已是众人之愤!流血又如何?灭我满门又如何?家府不可毁,家训不可违!”

蓝启蘅阔步上前,交代道:“曦臣,你带外姓弟子先走,妥善安置各人。忘机持琴守住门口。其余嫡系弟子听令:今我姑苏蓝氏危难,家园存亡,蓝氏先祖由佛悟道,入红尘为求民安,我蓝氏不可拖累无辜,有父母亲人在的弟子请回!”

“不!云深即是我家园!”不知是谁拔剑而出,抹额飘飞,一派蓝氏铮铮傲骨,“故人故园皆在此,斯人斯景何得弃?”

一时间出鞘之声纷纷,又一人义正辞严:“修仙为民,求天下平。温氏来犯,当誓死相抗!”

受温氏欺压多年,无论为修士为百姓,都不可能挥袖离去,就连一些心志不坚之人也情不自禁握紧了配剑。

苏涉混在其中有些难堪,这种气氛下他也有些心神激荡。他看向蓝湛,见那白衣少年负剑而立,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与傲气,仿佛还是那么目中无人。自己只是个外门弟子,在姑苏蓝氏处处受气,灭不灭与我何干?他冷哼一声,负手站在了后面。

蓝曦臣见之,沉声道:“孝悌为先。悯善,带其余弟子先走,妥善安置。而曦臣生为蓝氏弟子,怎可弃家苟活?生,不失雅正;死,不失风骨!”

苏涉闻言正喜,当先挥手带人退去。有了苏涉出头,也有不少外门弟子随之离去。而留下之人尽皆面色凝重,身着翩然白衣与烈焰红衣相对,一触即发。

魏无羡握紧了乌笛,额头已涔出汗来,打湿了绒毛。若是泣血而奏,以魂魄为代价,尽可催动周边怨灵,灭温氏来犯者。不过,后面的路,可能就要交给蓝湛自己走了。……他与蓝忘机对视一眼,看到的是同样的坚定。不错,自己没有当年翻云覆雨的本事,却仍能为守护云深献一分力,也好过当年蓝湛的无助!

想罢,他举起了乌笛置于唇边,随时准备召唤。蓝忘机亦是紧紧握着避尘,决意拼力一战。

温旭身边一名客卿早就看不下去了,不屑撇嘴道:“你们烧我们一棵神树,我们烧你们这些木头来抵,礼尚往来有何不妥?温氏视旁人性命如草芥,自不必顾虑,每一招都是杀手。而蓝氏弟子为家而战奋不顾身,针锋相对,斗得相当。

温氏其余几名弟子陆陆续续赶上山,手里提着几坛天子笑,冷笑一声就向云深的大门上、围墙内掷去。待魏无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酒香四溢,天子笑独有的醇香散出诱人心神,可此刻,只要有一点火星落入,触火即燃!

此时,姑苏远郊之外的怨灵亦渐渐向山上聚拢,鬼怪、妖魔,无论草木还是人兽,但凡化为一抔黄土,尽皆为其所用!

蓝曦臣萧声不减,同时举朔月迎敌。蓝湛与受温旭暗中帮助的温羽金斗起来颇有些费力,冰蓝色避尘与温羽金的赤色红剑相交,划出一声声刺耳残音。

魏无羡加急了笛声,魂魄甚至感受到阵阵撕裂。在众人混战之际,方圆外的怨灵终于聚集四周,依笛声循循而动,干扰着温氏的动作。

几只面色惨白的女尸口中发出嚣长的嘶音,齐齐围到了温旭身边纠斗了起来。被围攻之下哪怕身手再矫捷,也绝不能再分心,温旭终于顾不上给温羽金助力,而开始与鬼尸拆解起来。

堪堪收拾了几只,又一群围上。这一次不光是女尸,还有各种草木成妖、入鬼化魔,形态各异,攻击招式也各异。温旭遭此围攻,纵然灵力高深,也不得不小心应对。他骂道:“哪里来的鬼怪!你们蓝氏就是这么驻守江南的吗?”

其他怨灵与温氏弟子也斗得难舍难分,姑苏蓝氏虽然惊奇,但好歹也是助力,在此危难关头没有人多言。蓝启仁皱了皱眉,神色十分不善地看向了那只吹着笛子的白兔,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局面已经开始反转,温氏弟子陆陆续续有人中剑,或是被凶灵所伤。本来就是姑苏蓝氏占多数,只不过温狗是前来烧杀,落一颗火星便能烧毁云深,总比坚守要省力得多。

见此局势,魏无羡心中稍稍放松,当年蓝湛一定也与温狗刀剑相向,只是实在不敌温狗奸邪,怕是连连中计,才致使青蘅君身死,他自己负伤。魏无羡轻叹一声,只可惜姑苏一带实在太过祥和,几无怨气;这些怨灵也是在魏无羡的百般催化下才勉强得用。

不多时,魏无羡的笛声渐渐涣散,中气已渐渐接不上。哪怕有蓝曦臣的裂冰萧声加持,他的魂魄也快要承受不住,近乎要撕裂了。

众人已纷纷上前交战,蓝启蘅一道平霜剑气划破长空,与温旭战在了一起。温氏可随时抽身而退,可蓝氏不能。他们在拆解招式的同时还必须严防火星堕入云深之间,愈发小心翼翼束手束脚。

魏无羡只觉眼前一黑,无数的怨灵就将脱离掌控。喉头早就尝到了腥甜的血气,可他不能,不能——

闭上眼仿佛还能见到前前世里与蓝湛在玄武洞内发生的每一幕,他面若憔悴,哑着嗓音道:“云深不知处,已经烧了……”

怎么可以!魏无羡浑身一凛,一股清流涌入体内,眸子也重新清明起来。他再次凝神,却见身边蓝忘机一手抚琴,一手搭在自己身上为自己平复。魏无羡喃喃道:“”蓝忘机自己也将是强弩之末,还要分心给他,他怎么担得起!

这边,蓝湛迅速解决了温羽金,将他刺伤后锁了他灵脉,又去相助青蘅君。温旭应付蓝启蘅分外轻松,见蓝湛前来,知道温羽金出了事,连忙回头一看。温羽金正面色苍白地横在地上,所幸性命还在,蓝湛并没有狠下杀手。否则到时候追究起来,姑苏蓝氏只怕是更无话可对。

温旭大怒,一面回身护住温羽金,一面向蓝启蘅连刺,按伏羲八卦走位,变幻莫测,又隐含着规律。蓝启蘅渐渐觉察,蓝湛也醒悟过来,两人相对点头,分别从左右处刺去,直取温旭灵脉。

魏无羡见到,连忙大喝一声“不可!”。明知喊话无用,他拔足狂奔,魂魄不停地撕扯,翩翩然不受控制,竟有即将离体之感。

笛子发出惨厉的一声嚣音提醒着蓝湛,可下一瞬,温旭的剑,已在他的一声嘲笑中刺中了蓝启蘅,另一名温氏门生不知从何钻出,一剑刺中蓝湛右腿。

魏无羡扑上前指挥凶灵扯开了那门生,然后就去看蓝湛伤势——果然!那时候蓝湛的负伤,就是被算计后刺伤的!

温旭道:“不想姑苏蓝氏如此死板,谁说我一定要那样出剑了?呵。”

他抢攻而上,蓝忘机此刻也掷下忘机琴,改持剑相向。温旭见到这两只灵契之兽,挑了挑眉,道:“蓝氏可没前途了,不如改了契约,跟我走吧。须知,人死,妖灭啊。怎样?”羽金若能得这一对相助,以后也更能称霸一方了。

魏无羡“呵”了一声,接过蓝忘机递来的随便,一剑划破了温旭的话。温旭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好一双忠心不二的狗啊!那干脆和你契约人一同灰飞烟灭吧!”

蓝湛一剑挡过:“只要我还在,他们便不会有事!”他强行站立起来,又挥剑与温旭斗了起来。魏无羡与蓝忘机双双助力,强忍喉头的腥意与脑中混沌,随便与避尘的剑气也可划破长空!

魏无羡看了一眼四周,只见姑苏蓝氏子弟或伤或亡,在蓝湛的做法指示下,没有人真正去伤温氏的性命。

他之前所控怨灵几乎被杀,乌笛坠地,他根本只是靠着潜意识在动作,再没有余力去重新召唤。

怎么办……

魏无羡只觉自己的魂魄渐渐离体,兔子的这具身躯就快支持不住自己了。想到刚来的那日,自己啃着萝卜,蓝忘机忽然灵魂离体,他突然明白了过来。

难怪之前苦练一直没有效果,其实魂魄离开,对情况根本就做不出改变。而作为整个溯洄最高的术法,大概是为最后一关做准备的吧。

魏无羡拼命摇了摇脑袋,头却已是止不住的昏沉。如果有谁能来就好了……魏婴?不,他来了也无济于事。江澄?不……

在魏无羡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他听到了一个清亮明丽的声音:“住手!都停下来!”

是谁?

刀剑声停了下来,温氏、蓝氏,都齐齐转头向那里看去。

山前石阶上,一名女子昂首走上前,绯红发带,赤红衣袍,阳炎纹饰醒目无比,在晨风中衣袂翻飞。她身后跟着多名弟子,手提药箱便冲上前援助。温氏受伤弟子,蓝氏受伤弟子,但凡伤者,一视同仁。

那赤色金乌,纵只是女子,亦踏着风翩翩而来。给人心中燃起的希望与信仰,那才是太阳!

温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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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没写什么?这一章就这么结束了?下周见~

【忘羡】《回眸》章十一 云深无迹

文案:魏无羡与蓝忘机齐齐回溯当年,暗中推动进程,又会使小蓝湛与小魏婴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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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云深无迹

江南一带风景秀丽,夏日的荷塘开遍了荷花,亭亭玉立,一片青绿荷叶上点缀着一团白色,还有一团黑色的炫影。若不走近看,绝不能料想是一只白绒绒的兔子,爪子飞速地转着一根乌笛。

他举笛置于唇边,一声清昂吹出直上云霄,不远处的尸气也被搅动,蓝湛循声而去,避尘穿越竹林之间,片刻而回,已然制住了凶尸。

听魏无羡还吹着同一个音,蓝忘机将剑掷去,魏无羡一闪身躲过,避尘轻巧地落在魏无羡身侧,同时,笛音也终于有了些偏转,挽出一串漂亮的叠音。

魏无羡翻个身躺在避尘上,任由蓝忘机召回避尘接他回了岸上,然后仰天长叹道:“蓝二哥哥真是愈发懂得如何治我了。从此啊,夷陵老祖可能从哪个方面都斗不过含光君了。”

蓝忘机侧过头去,嘴角已不禁微微上扬。魏无羡拉着他的抹额,道:“走吧,去帮蓝湛处理后续。……最近的猎物越来越少了,真是无聊。”

他玩转着乌笛,借避尘的力道跳到蓝湛肩头,毛茸茸地靠近了蓝湛心口,又扭头对忘机道:“笛子真棒!蓝二哥哥,你待我真好。”反正两个都是蓝湛,待自己都别样的好。

…………

秋日红枫飘零,如同落花一般散落在流水上,被冲击着向下游奔去。蓝湛自小便不挑拣夜猎对象,长大后更是逢乱必出。魏无羡坐在蓝湛肩头,忽然一阵心碎。逢乱必出啊,这些路上的来往真的不累吗?每一次都不愿放弃那小到不可计量的希望吗?一次又一次被打击到还不肯放弃的执念又有多深……

魏无羡啊,你错过太多,太多了……他望向蓝湛安静而又专注的眸子,衣领下还是光滑细嫩的皮肤,忍不住将湿漉漉的鼻尖贴了上去,鬼迷心窍般的伸出舌头,在蓝湛颈间舔舐了一口。

蓝湛执剑的手一个哆嗦。他艰难地转头看向这只意味不明的兔子,目光滞涩。魏无羡顿时大感有趣,被蓝忘机压着了许久,终于又被自己欺负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明明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伸出爪子拨弄一下蓝湛身后背的忘机琴,丝弦震颤,清音悠悠,蓝湛一把抓起魏无羡拎在手上,咬着呀向前走去。

蓝湛问:“你的剑呢?”

魏无羡耸耸肩表示不知道,惟有腰间那支摇晃不定的乌笛说明一切。蓝湛无奈,又好像早知如此一般,从身边取出了这只兔子的配剑,那把如随便的小剑,放在了魏无羡手中。

魏无羡不用手接,拿牙齿咬过,趁着蓝湛手还未松,使劲舔了一口,大赞好吃。身后蓝忘机嘴角近乎翘起时,忽然道:“小心。”

他反手拨动忘机琴,翻转身子铮铮几声奏出,虽然劲道远不及从前,但威力仍不可小视。只见四周忽然窜出的妖魔身形一滞,仿佛被什么牵扯住,行进不得。

蓝湛对其一颔首,于是取出忘机琴,翩然坐下,指尖勾起,又滚拂奏出,琴音顿时化作利刃嗖嗖飞出,使四周妖气大减。

蓝忘机趁机抛出锁灵囊,与魏无羡左右配合,囚住了一切恶灵。蓝湛颔首赞扬,刚才被兔子轻薄的事情仿佛轻轻揭过。

…………

冬日的夜猎可就较少了。在大雪节气过后,姑苏也终于开始下起了雪。

姑苏的雪不大,不是云梦那种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落,而是晶莹的薄片,伸手刚触及便化作了水,落到房梁上也成了水。只有漫漫的一夜过去,才能积起一两寸,湿得可怕。

草坪上是决计没法待的,边上的楼阁一般空置,也是冷极。蓝湛思虑再三,还是将双兔放进了静室。

十五岁以前蓝氏双璧受蓝启仁严格控制,直到十五岁赐字赐剑才稍有放松。因此这静室修成还不久,可是和用了十几年后的那个根本没什么区别。魏无羡暗叹若是自己的房间,恐怕没两三日就不成样子了。

蓝忘机身上本就带着淡淡的檀香,而此时魏无羡待多了,身上也沾染了檀香气息,闻着也不知是自己的气味,还是蓝忘机的了。

薄雪飘飘的时候,他喜欢在伏案抄录的蓝湛前头打几个滚,沾上些墨汁,然后去屋外的雪地上点几个梅花印,最后咧嘴一笑,扑进蓝忘机或是蓝湛怀中,都是乐意的。

这一年之中,蓝湛或于云深之间修炼,或携双兔夜猎,不光是修为突飞猛进,就连对魏无羡的各种搞怪各种轻薄,也处理得愈发熟练。

当魏无羡踩了一串梅花印或是滚了一身泥回静室的时候,本想故意在蓝湛身上留一个爪印以示标记的,可还没踏进静室半步,蓝湛便一把将他丢到热水中洗了个干干净净。然后面无表情地抱起,擦干后捧着这一团绒毛。

魏无羡哀叹一声:“小的还没玩多久,就学坏了……”他捶着蓝忘机道:“蓝湛你看你学坏了!怎么不看着点!”

蓝忘机:“……”

一年之间,在蓝湛一力护持下,蓝启仁终究没有追究过这双兔子的来历,也没有干涉蓝湛任何不违家规的行为。蓝湛的修为与夜猎成绩实打实地摆着,其优秀程度,甚至远远超越了蓝启仁。

另外,魏无羡还发现,不仅是对邪魅,蓝湛对于邪魔歪道的容忍能力也提高了许许多多,“度化第一”简直被用到了极致。

想来以后,魏婴可就再不能随心所欲了。这样一个蓝湛,嘿嘿,魏婴你接招吧!而且,这个蓝湛可是本老祖亲自调教出来的,比起当年梵山重逢定是更为岿然不动。想到这里,魏无羡已是笑得前俯后仰,最后身子向后跌倒,给蓝忘机撞了个满怀。

…………

不觉冬尽春来,又是一年玉兰花开。

这些日子里,魏无羡明显发现蓝忘机的行动频繁了些,似乎总是留意着苏涉的动向。蓝忘机一向雅止守礼,像跟踪这种事是绝无可能的,关注苏涉,只可能是在这个时间段里苏涉出了岔子。蓝忘机绝不会在他人未犯下错误之前去指责,凡事应做到有理有据,信口雌黄无人能信;而不知全貌不予置评亦是蓝湛为人原则。

于是,魏无羡思前想后,只可能是一件事——温氏火烧云深不知处。而本来,应该是苏涉做了什么触怒了温氏,蓝忘机时刻关注以防患未然。背后不语人是非,因此若是魏无羡不问,蓝忘机也不会直言苏涉之过。

想通这些后,魏无羡长叹一声,除了平日里也帮着他留心一下苏涉之外,更是在姑苏蓝氏所有弟子身上留了一份心。

他神色难得的凝重,直视蓝忘机,问道:“蓝湛,你告诉我,当年温氏到底为何要烧毁云深?这件事情是不是和苏涉有关?”

蓝忘机答:“是。苏涉曾在外除祟历练时对日而射,夸口之时被温晁看见,故温氏以天火之名惩戒。”

魏无羡恍然:“难怪是火烧呢。”他冷哼一声,“温狗也好不要脸,穿一件阳炎服就是太阳了吗?可笑。所以,蓝湛你准备时刻看着苏涉,规束他的行为,是吧?那可得叫上小蓝湛啊,你是兔子,怎么管得了他?”

蓝忘机道:“不必。他若射日,我自会阻止。”

魏无羡点头道:“也是,谁让我们二哥哥本事大呢。蓝湛真的去出面的话,以苏涉的性格,还未必会听他的。”他枕在蓝忘机身畔,叹一声,“还有,此事过后便是五月。蓝湛已经定下来要去岐山了,到时候我们藏在他衣摆里头怎样?”

蓝忘机似乎心中烦乱,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

辛夷如雪落,纯白的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玉兰的余香犹存。时近晚春,蓝忘机也昼夜不得寐,眉间透出一丝焦虑。

四月十三,卯时还不到,魏无羡便惊醒了。他梦见了粉墙黛瓦尽折,一片火光之中茫然无助的蓝湛,避尘出鞘却也不能扑灭这熊熊烈火。蓝曦臣抢救着藏书阁内藏书,青蘅君身上已多处负伤,触目惊心的血浸染了白色长袍。蓝湛也终于在打斗中不敌,腿部被掌风击中,同时,一道光剑贯穿了整个胸膛。

“蓝湛!!!”

火光炎炎,烟尘呛人。魏无羡浑身冷汗地惊醒,见蓝忘机已默默地坐了许久。

魏无羡喘着气,闭上眼似乎就能看见刀光剑影与漫天血色。太过害怕这种无力,害怕失去。他忍不住靠近蓝忘机,蹭着他的眉头,耳朵与其交缠在一起,道:“蓝湛,时间有误吗?苏涉这些日子里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而且其他弟子也都恪守家规,没出乱子啊?”他眼珠一转,将唇贴了上去:“该不会是……我们看得紧,免了火烧云深这一关吧。”

魏无羡早将蓝忘机的唇舌舔得熟稔,化身为兔后也已经吃得不亦乐乎。他撬开蓝忘机紧闭的唇,抚平他紧锁的眉头,轻声道:“毕竟,如果这件事情真的要来,以我们的能力根本顶不住。而若是没有缘起,那么温狗也不至于无理到什么都不说就来放火,那不是强盗嘛。”

蓝忘机的喘息渐渐加重,在魏无羡不断的撩拨与温言安慰中,将自己心头那莫名危机感搅动,被魏无羡抚平了眉头,占据了心灵。“但愿。”

心被太多的难言之隐束缚着,层层危机感袭来,他又何尝不是怕失去。被魏无羡舔舐着,嘴角全是他的味道,心更是被包裹了起来。蓝忘机几乎狠狠地按住了魏无羡,一个翻身把他压倒,吻便似雨点般落了下来,“魏婴,魏婴……得你在身侧,有何危机不可解?”

魏无羡回以更炽热的吻:“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我魏无羡指天为誓,今生今世,再不要离开蓝湛你半步。”

最后,在晨起,魏无羡被蓝忘机重重咬上了一口以后,咧着嘴喊疼地打了一个哈欠。他给蓝忘机系上抹额,笑了一声,道:“走吧,今天还得继续监督着,总该坚持到底嘛。”

走了两步,他忽然不动了。

这一块草坪离蓝湛静室虽近,离大门却极远,此时借着顺风才能隐隐听到一些嘈杂言语。这个时辰姑苏蓝氏的弟子都还未起,因此门口只有几名守卫。可是现在,门口的动静似乎有些大。

四月十三,四月十三……魏无羡一拍大腿,明天,四月十四,不就是那时云深被烧的日子吗?难道说这一世里,不仅没有免除,还提前了一天?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取了剑与笛便向门外赶去。路上,只听闻云深之中的钟声大作,其疯狂程度比之那次招魂仪式出岔有过之而无不及。

岐山温氏自比烈日,便是日升而作,日落而息。不夜天城之内更可夜深不息,入定即为整休,也因此温若寒的内力不知高到了何等境界。

门口渐渐聚起了多位蓝氏优秀门生,蓝湛昳丽的面若如寒冰一般,右手紧握避尘,看样子是早早惊醒便前来。

云深依山而建,眺望去,朝阳以浓重的笔触渲染开漫天绯火,而山前则是衣袂飘扬的大红炎阳家袍,红色冠带,金边镶饰,几排人铺陈站开,个个长剑出鞘,气势骄横不可一世。

也不知是哪个温氏直系弟子来犯,才在旭日初升时傲然代表太阳来此。为首一人穿的正是上品阶家袍,昂首挺胸阔步上前,扬声道:“让家主出来见我!”

待看清那人竟是温若寒长子温旭之后,魏无羡倍觉恶心,嘲道:“这哪里是什么炎阳?公鸡还差不多。”

蓝湛的手已将剑握得更紧,指节“格格”作响。蓝曦臣从他身后走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然后翩翩然踱步上前,执平辈礼,道:“温公子远来是客,不必如此刀剑相向。一切规矩姑苏蓝氏未曾有违,因此还请收了剑,来云深之间品一杯茶如何?”

蓝湛的手稍稍放松,顿了一下,也执一平辈之礼,立于蓝涣身侧。身后,蓝氏弟子越聚越多,见蓝湛收了剑,也都松了手。所有人的抹额都系得端庄雅正,身上衣物不起一丝褶皱,在烈日之前也不失半点风度。

魏无羡赞道:“这,才是姑苏蓝氏。”可他万分不解,“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错?”

温旭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小辈还没有资格与我说话。叫蓝启蘅出来。”蓝启蘅正是青蘅君之名,被温旭这样自高地呼出,蓝氏弟子尽皆不忿,当下就有不少拔剑之声,被蓝湛一个眼神,悉数制止了下去。

蓝曦臣不惊不闹,执的依旧是平辈之礼,道:“温公子此言差矣。纵然烈日为辉,佛有云,众生平等。如何不能与我等言说?”

温旭冷笑着,已经有客卿冲出道:“此言差矣?什么叫做此言差矣?!见过太阳做错吗?”

蓝曦臣道:“尔等来我姑苏,一不作客,二不游玩,拔剑相向总该给个理由吧?”魏无羡注意到连蓝曦臣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料知事情要变糟。可是至此他依旧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的差错,引得温旭亲自前来兴师问罪。他看向蓝忘机,后者缓缓摇头,也毫无思路。

温旭干脆是背转了身子,身上的太阳纹饰愈发耀眼刺目,使人恨不得邀后羿射日才好。

空气一时安静,陷入了僵持。双方只怕就剩拔剑相向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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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到底是什么原因要火烧云深?

【靖苏】且陪你,走一场(中)

这一篇赶得有些仓促了,下次有机会再修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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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方微白

萧景琰守了半夜,等到东方微白之时走出了营帐,见蔺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似笑非笑,篝火映着他的脸,战袍被溅上的血污草草擦拭过了,长发在风中翻飞,使人看之不透。只是一夜辛劳毕竟多有疲态,晨曦的微光下,他的脸色较往日差了些。

萧景琰上前一步,拱手为礼,道一声:“多谢。”

蔺晨哂笑一声,“没什么好谢的。一笔生意而已,你上琅琊阁求解,我收了报酬终归要给你一个答案。”

“可你要走了那颗珍珠,却又还了回来。”

蔺晨用扇柄叩击着自己的手心,笑了一声。那不过是为了试探你,是否真能放得下,又能否守住这颗心。他道:“那颗珍珠,不正是你所求的答案吗?”

萧景琰摇了摇头,“你们两人都是这样,明明摆着一颗真心,却总是把自己隐藏在那颗心之下,用黑暗掩埋起来。”

“太子殿下终于看透了?”蔺晨看向帐中熟睡的梅长苏,也跟着摇了摇头,“不知他睡梦中还在不在想你的事情呢。”

“明天再解释吧,我也没想到他的反应会那么大。”

“真的没想到?”

“……我,呵。”萧景琰顿了顿,想到了难道就忍得住不来?……他岔过话题,“明天,你觉得琅琊阁的事情瞒得住他吗?”

蔺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道:“太子殿下思虑缜密,果然是麒麟择的主。只需瞒过今日即可,明日自然就无碍了。”只是为了再帮他再探一下萧景琰,只是为了能让这个不眠之夜安稳度过。

萧景琰没有接话。他知道昨晚蔺晨熬夜安排了多少战略,知道每一次奇袭蔺晨都以医者的身份守护着团队。若是没有自己在小殊身畔让他安下心来,即使有安眠之药,他也未必会睡得安稳。

蔺晨继续说道:“说我们两人像?你又知不知道?你们两人的倔劲有多像啊。一口一个多谢,一口一个坚持。我这样不问世事的人,怎么就跟着你们这样一个比一个倔的家伙走了那么久?”他敲打着扇柄,对天长叹罢,说道,“殿下,回去吧。虽然此术离奇,但时限严格。待到明日傍晚,他自然就明白了。殿下您呢?应该也知道所有战术了吧?”

何止是知道了战术,连结局都仿佛为所有人定下了。萧景琰看了看漫天飞雪,再对蔺晨一礼:“有劳照顾长苏。”他取出珍珠,对着朝阳默念一声,即刻回到金陵。

蔺晨叉着手,连连摇头,自语道:“这人,真是,好像我是被逼似的。我是大夫,他把自己当家属么?”


5.琅琊秘术

按策略,前一夜蔺晨已经安排了两次成功的奇袭,这一日梅长苏便赶到了利州,成功混入并与外界建立了接应。江左盟从前于利州百姓有恩,梅长苏很顺利便进入其中安住下,等候着烧毁粮草的时机。

梅长苏在屋内筹划,蔺晨则照样是大大咧咧四处跑,好像根本不在战时,他,只是那个观四方风景的琅琊阁主。

傍晚,梅长苏轻笑一声,守在了门口。果不其然,萧景琰手持一颗珍珠,身形刚现就被梅长苏抓了个正着。

萧景琰的面色较昨日更苍白了些,使劲掩饰着自己的疲态。他愣了愣,随即笑道:“小殊,有我来了。”他试图去牵长苏的手,却被后者拍落。

梅长苏冷笑道:“学会欺瞒了是吧?太子殿下,琅琊阁主,一个一个的,都不把苏某放在眼里了。也是,苏某一个持符监军,算得上什么呢。”

萧景琰心知他恼着自己昨日的突然出现,又着恼自己的隐瞒,忙给他束了束披风,从怀中取出母妃的点心来,“小殊,昨日不告诉你有原因的,小心气坏了身子,这是母妃做的点心,我特意挑了几样你最喜欢的,来尝尝。”说着就把他推进了屋子。

梅长苏又好气又好笑,“是,我是都知道了!先斩后奏是吧?知道我要是不睡着就一定不会好好睡觉是吧?你们就为了这些小事而拦着我?”

萧景琰取出一块太师糕,掰小了送到他嘴中,心知他只是余气,散了就好了。想想也能明白,这样一场小的奇袭,不用梅长苏,单凭蔺晨的才学也能做得很好,梅长苏不过是太不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因此萧景琰也就不着意去安慰他,只是捡着些宫里的趣事跟他说着。

眼看梅长苏面色渐渐缓和下来,萧景琰舒出一口气,问道:“这边的事情都还好吗?下次我来,还可以给你带些战报或是需要的什么,你看看?”

梅长苏如何不知他们的好意,也实在是明白自己的身子不能过于劳累。昨夜的奇袭异常成功,并且将大渝的注意力也引开了去。

“小殊,就让我留下来……每个晚上而已。”萧景琰坐了下来,缓缓道,“金陵的事情我都处理好了。皇宫里有母妃时时把持,晚间,父皇若是有什么动作,母亲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异常,然后传出宫去告诉言侯。言侯爷在朝堂上声望极高,晚间若生急事,三省六部都暂时听令于他;他和纪王爷互相携助,料来不会有问题。”

每个晚上,让我陪着你,让我做一次你的火炉好不好?只是晚上,不算任性吧?

梅长苏默默计算,的确,梁帝在晚间有动作的可能性较小,而言阙也确实是最可依托之人。“宫内外你要怎么传递消息?”

“这……总之我都联系好了。不然我就跟着你出征了。”萧景琰还是不确定,若是告诉他,那些宫内外联系、京城防卫的人是江左盟的人,梅长苏会有什么反应?不过想来,以梅长苏的聪明才智,也瞒不了他吧。

“萧景琰你给我说清楚。”梅长苏死死地盯着他,“不说清楚就给我滚回金陵去,珍珠还我,每晚都不许过来。”

萧景琰揣摩着他的语气似乎松一点了,也在用林殊的口气和自己说话了,不由心中一喜。他深吸一口气:“我记得……江左盟在宫里插了许多暗线。”

梅长苏冷笑了一声。

萧景琰继续道:“金陵城中,江湖上有江左盟暗线把持,所以城内不会乱。朝堂上,有言侯、纪王,还有沈追、蔡荃他们,这几人在,朝局就不会不稳。宫内,母亲会给父皇开一些安眠的药,因此,即使我离京三月,父皇都未必知道。所以小殊,你不要担心了……”

“你还有脸说。言侯爷,纪王爷,静姨,还有江左盟!他们都这么任由你胡来?!”

“本宫凭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他们。”萧景琰挑眉。

“……就你?”梅长苏嗤笑一声,景琰在这种事情上的口才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了?自己怎么不知道……“景琰你还是如实招了吧,不要逼我用刑。擅闯军营可是大罪……昨夜的账,还没算呢。”

一时气氛诡异起来,萧景琰光是看着梅长苏的眸子,已经像是被上了酷刑一般。“我招,我招!不知道蔺晨和你交代了些什么,但是,我这里确实有借助于他。”

梅长苏冷哼一声,“竟是个没谱的,连规矩也不守。这些秘术我曾看过,琅琊阁一般不会轻易与人交易,而一旦交易,便签订了密约。你——”

“琅琊阁主肯定都和你说了,所以,我还需要隐瞒什么吗?”萧景琰轻轻一笑,把他揽入怀中,“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是前几日舟车劳顿,你必须好好睡一觉,不能再参与袭击了。”况且,我若真的放任你一夜不睡,所谓的三月之期,要怎样打破?

梅长苏别过脸去,心狠很地揪了一下。瞒着他,骗他那么久,不正是怕他难受吗?可为什么现在,被骗被瞒的人换成了自己,心痛的人也是自己?……

景琰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他儿时沙场上最为深刻的记忆,是他无数个日夜支撑下来的动力,更是心底那不曾言明的情愫……十三年前的那个梅岭前夜,景琰他……还有那夜,还有昨夜……只怕谁藏得更深,还说不定呢。

只是——“景琰,”他抬起头,眸色深深,“你告诉我,琅琊阁那些机关秘术多为诡谲之术,伤心伤身,蔺晨那边我会去问,我且问你,你凭什么,伤害自己的身体!”

萧景琰浑身一震,忙碌一日的疲态很快便掩饰不住。此法术虽然在至情至性之人身上可以灵验,但是世上物质守恒,蔺晨以珍珠开启了这个术法,而在萧景琰身上,消磨的便是体力。他笑了笑,道:“我身体好着呢,不怕。那时候你治疗火寒毒,你敢说没有用琅琊阁的奇术?因此,你都不顾一切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我为何不行?”趁着梅长苏回瞪自己是太子殿下之前,萧景琰连忙又道:“只是累了些而已,和你在一起呆一晚上,就不累了。”

他将太师糕送入那人口中,言辞恳切:“小殊,陪着我,好吗?在金陵东宫冷殿,怎及小殊身侧帐中?”

梅长苏突然憎恶起这个称呼来,不是“小殊”不好,而是他不配。拥裘围炉的梅长苏怎么配?……

“景琰……”梅长苏的声音因为心中刺痛,也有些颤抖。

“小殊,让我留下,陪着你。”说完,他的手已经绞紧了梅长苏,给他自己的体温,给他一切承诺:“小殊,梅岭的事情,我绝不容许,发生第二次……”

梅长苏心头一荡,无边的疼痛蔓延开来,景琰,大概又要让你失望了……太师糕清甜化开,唇齿之间满是香气,一时间,他不知是苦是甜……

其实,昨晚的自己,竟然想不顾一切地决定……不过,到底是萧景琰,还拿捏得住分寸,没有做出那样没脑子的事情……呵,他冲动的次数还少么?

6.归兮,离兮

两人还如往常一样,一人从怀中取出奏折来,一人看着一封封战报。一盏油灯微黄烛光摇曳着,映出两人指节分明的手,再近一些,仿佛就能相交,然后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飞流撇撇嘴,看着这两天每晚都突然出现的“第三者”,偏偏又是最不能抱怨的那头水牛。小飞流脸上的表情比起梅长苏来更是寒冰一块。他面无表情地铺开自己的被子,直直躺倒,然后竖着耳朵睡了起来。

入夜,梅长苏褪下衣冠甲胄,萧景琰也卸下这一身铠甲,露出雪白的中衣。萧景琰的身子很热,钻到被褥中后就开始暖床,等着慢条斯理的梅长苏进来。

萧景琰为他摘下发冠,以指为梳,替他梳理着长发。“小殊,你的头发愈发好看了。多少年没碰过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油嘴滑舌?”

“这叫舌灿莲花,无论什么时候都被你忽悠得团团转,我总该有些长进吧?”

“是,长进大了。”梅长苏重重地咬着“是”,然后拉过铺盖睡下。床小,萧景琰撇撇嘴,也不管什么,让出了小殊睡的位置后,便尽力和他团成一团。

忽然好像被一团热火包围,浑身的坚冰都得以融化。梅长苏一凛,突然眼前闪过一幕幕和景琰的沙场生活。

他十四岁上战场,向来和景琰一同起居,同住一个营帐也好随时商量、随时应对突袭。第一次出征时,两人都各有自己的帐篷。可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就闪到了萧景琰帐中。然后,林殊的营帐便空了一夜。

两人也到过北境,联手击退过北燕雄兵。北燕苦寒之地,男子个个不畏严寒,又专挑了寒冬腊月来进犯大梁。梁帝派赤焰軍应战,赤焰軍便浩浩荡荡地去了。

当北燕的一个将领看见其中两支兵马的带队之人竟然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禁狂妄大笑:“你们梁国果真是无人了啊!这样的小孩子都拉出来了,羞不羞啊?”说完北燕将士们齐声大笑。

林殊冷哼一声:“那么如果,这样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倒在我的长矛下,你们羞不羞呢?”话音未落他便夹马挺枪而上。一柄碧血长枪在他手中舞得飞快,周身密不透风。这样的速度,手要是冷一点、僵硬一点,绝对不可能完成。

素袍银枪,呼啸往来。林殊与那将领斗了几回合,北燕军队齐惊。林氏枪法本来就涵盖了长枪中的精髓,再被林殊加以变化使出,当真是惊鸿游龙之神采。

萧景琰在林殊身后替他掠阵,眼看着小殊越发占了上风,北燕军队的脸色也都难看得紧。赤焰少帅果然不可一世。

当夜,虽说萧景琰不至于冻得发抖,但也是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跟着林殊一路慰问军士,回到帐中已是深夜。林殊一身薄甲,居然丝毫不见寒意,简直就是一团火嘛。

于是在北境打仗那会儿,萧景琰就贴着林殊睡,就像是一只暖炉一样,还不会熄灭。

一幕幕快速划过,梅长苏抿了抿唇,幽幽叹了一口气。突然一阵寒意,他的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然后下一瞬就被萧景琰拦腰搂住。

梅长苏苦笑一声,自己实在是太冷了。身子冷,心更冷。多少年堆就的寒冰,此刻,在风雪载途的北境,竟然被他渐渐消融。烛火还未熄,萧景琰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好似嘲弄的笑,不知嘲弄哪人。

梅长苏每每抗拒而又无奈的浅笑,总能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远。萧景琰心里猛地一痛,将他平躺着的身子一翻,对准了自己。望着他的眸子,萧景琰再也忍不住,唇就这么印了上去。彼此的呼吸交融,舌尖轻轻撬开那人的牙关,直伸而入。不过片刻,萧景琰就松开了他,不敢继续。但是,已经够了。

“小殊,前几天事情多没法来找你。可我辗转反侧,梦里全是你……”

“小殊,我不在的话,你一定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所以我要来看着你。”

“小殊,我是真的……喜欢你……”

梅长苏不知今夜怎么了,心总是被他的一言一语牵动着,时而暖如夏日,时而割得血肉模糊。明明是一句告白,明明等了他三十年了,明明应该温暖的,可是现在,心中只有无限的痛……

若是他昨夜早到片刻,听到了冰续草的事情,三月之期,他会又如何?……只有三个月。

萧景琰心中的痛也不少于梅长苏,护着他孱弱的身体,酸楚、愧疚,一阵强似一阵。“小殊……”

“嗯……”梅长苏低低应着,可心中又是一痛。

萧景琰看他垂下眼帘,睫毛颤抖着,心情似乎很是复杂。而萧景琰又何尝不是,痛苦地看着他,面色苍白的他。萧景琰再一次吻了上去,他的吻有力而又炽热,两颗心又是痛楚,又是留恋,情感就这么宣泄开来,互相重重地咬着。

依然只持续了片刻,两人却都已经发泄完毕。静静地看着对方,一抹潮红已经从梅长苏耳根升起。

“小殊……我……”萧景琰紧紧拉着他的手,呼吸急促。

梅长苏挣脱了一下没挣开,吐纳几下平定心气,“睡吧。不早了。”

……

次日,晨曦还未撕破天际,梅长苏已醒了过来。对于浅眠的他而言,昨晚这三个时辰已经算是睡得十分久了,他深呼吸一下,倍觉神清气爽。或许,景琰真能让自己以更好的状态度过这三月吧。

梅长苏稍有动静,萧景琰也即醒了过来。他看向头发有些凌乱的长苏,嘴角已是不禁上扬。

这个早晨,真好。

7.布局

梅长苏还满口都是萧景琰唇齿的气息时,萧景琰已借着晨光离去。那颗珍珠原先被自己留在了金陵,只为不在北境分心。可没想,景琰用着这一颗珍珠来回,倒使自己更心猿意马。

不过,有他在身边,真的,不会怕。

蔺晨笑眯眯走近,一看梅长苏的气色,大是欣喜。“不错不错,那人在,你果然还能往三月之期上再冲一下,否则啊,只怕最后几天就病的不省人事了。还管什么北境。”

梅长苏缓缓看向他,原来,这个安排里还有这样细致的一条。只是这种细致,自己从不会放入计算。

“昨天我收到了汉州来书,粮草在城外十里,山谷之间,藏得比较隐蔽。山谷内有河道,取水极易,大概也是他们不怕人去烧的原因吧。不过,”蔺晨摊开地图,指向秦岭,“这里,守卫松懈,运送粮草山路不便,易攻难守,可以突破。怎么,是跟我去,还是和你家殿下去啊?”

梅长苏摇头道:“不妥。秦岭上不易埋伏,天寒路滑行军困难,唯有取其首尾,中段突袭为佳。”他指向大梁驻军地,又将汉州、秦岭与其相连,正连成一个三角。而利州,居于其中,接应起来诸多便利。

“也是。”蔺晨点点头,“那今日便按原计划行事。我先去传信给军营,你准备一下。”

“好。”梅长苏收起地图,捻指思索。

……

这一日,利州城防被重新布置,守卫全部集中到北部,而东部看似防卫森严,实际不过是空城一般。东门不远处即是梁军驻地,大渝军队不可能从那里攻入,因此重点守防处便是北部。即便渝军从东部攻破,梅长苏的策略里也有的是办法迅速调兵。

次日,蔺晨收到汉州信鸽,那名校尉接到金令,绘制下汉州兵防布置、敌军围城线路,详细记录了换防时间,梅长苏看得赞叹连连,确定了敌军的大致数目后,心中的谋略飞速划过,层层堆叠起,最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脉络。大渝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们切断了汉州与大梁的联系,可书信竟是由江湖信鸽运往西方,再转向南方。他们更不会想到,俯首江左的梅郎,指点江山不过挥毫之间。

战局还处于僵持中,梁军休整不动,防线俨然;敌不明,大渝自然也不可能先动。

…………

国难当头,有儿郎壮志,亦有人心惶惶。利州乃是汉州之后一道防线,若汉州被破,利州便是依山势而守的最后一道防线。其后大渝以精兵长驱直入的可能便大大增加,那才是山河破碎之际。因此,利州绝不可有失。

前线的腥风血雨仿佛被朔风吹来,引得利州城内人心惶惶。多少百姓已举家南迁,背井离乡也不愿看这城池破败。

这日梅长苏披战甲登临城楼,以持符监军名义,与利州百姓共勉:“北境,乃是我大梁防线。今合州、旭州已然失守,汉州危在旦夕,如此则利州唾手可得。可我汉州关口不能失,所以利州也必然无恙,大梁更不会有任何闪失。各位生为梁人,当明此理。国在,家在!”

当下有人大呼曰:“这里谁人没受过江左盟的馈助?!当年那场饥荒连朝廷也不曾来救,还是梅宗主一力要求,才使我们苟活于今。国难当头,岂有男儿退避的?”

“就是!我们不懂得打仗,可我们却知道,这个家,是大梁的!”

“汉州不失!大梁无失!”

梅长苏再运丹田之气扬声道:“江左盟亦是大梁之臣,区区不才亦是大梁之子。方才说得好,岂有男儿不从军的?在下以监军之名,百姓山河在上,共勉——国在,家在!国破,家亡!因此,利州人心决不能散!也请信我大梁战士,誓死守我河山!利州无失!”

一番话说完,他额前已隐隐沁出汗来。冰续丹毕竟只是激发体力,抵不住身体孱弱丹田尽毁,心口已是阵阵刺痛。可无论是寒毒之痛、火炙之殇,都抵不住此刻民情激奋,利州城上空回响的声音震人心弦,抵不住梅长苏眉间飞扬笑意。

“利州百姓,就是大梁防线!”

“守我河山!”

“国在!家在!”

【忘羡】《回眸》章十 今不如昔

文案:魏无羡与蓝忘机齐齐回溯当年,暗中推动进程,又会使小蓝湛与小魏婴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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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今不如昔

告别了村民,蓝湛对此村也不存在什么留恋,等到昏迷的几人都醒来,确定无虞后,他便离开往姑苏赶去。避尘力道足,耐力又久,这日日落之前便已经到了云深之内。

蓝曦臣亲出接迎,见到忘机肩头一只瞌睡、一只挺立的双兔,不禁莞尔。他伸手抱过那只昏昏沉沉的白兔轻轻抚摸,温雅一笑。兔身绒绒的触感十分柔软,蓝涣抱得十分小心,可魏无羡还是被这双不熟悉的手给惊醒了。

“到了?”他环顾四周,已经是水榭园林,粉墙黛瓦,清秀异常,他自言自语,“喔,竟然已经到了。”他抖抖耳朵晃晃脑袋清醒了一下,然后跳起身拉着蓝忘机就像草坪那里跑去。

这一次出行,可让他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事情,必须去那块石碑处求证一下。

蓝曦臣见这动如脱兔的……兔,笑道:“这一双玉兔倒是像极。一如处子,一似脱兔。”

蓝湛知他所言所指,头稍稍埋得低了些,抿唇不语。

蓝曦臣握着他,又道:“总有机会再见的。到时候不要太抗拒他,总是板着脸,要人家怎样领会你的心思?”

一抹红晕从蓝湛的耳根染上,传到白皙的脸庞上。他不得不岔开话题,讲述了一番此次除祟的过程,见两只兔子已经跑向了平日里栖息的草坪,便安了心,与蓝涣一同去向蓝启仁问好。

魏无羡熟门熟路,把个云深不知处完全当是自己家一样,驾轻就熟地从小路翻了过去。蓝忘机身上又有蓝湛给的通行玉牌,怎么走都不是问题。

魏无羡道:“蓝湛,你有没有发现一些异常?平日里还不觉得,可就在那座景山上,我发现我的控制力也太低了些。还有,那树妖为何也会操纵尸怪?比起阴虎符对我的作用来也毫不逊色。”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道:“石碑可有记载?”

魏无羡道:“我不清楚,就想去看一看。石碑后面的字当初没有完全看懂,不知道过了这些天,会不会多了解些。二哥哥,待会儿可又要你帮忙移石头了啊?”

蓝忘机应了一声,又道:“不修鬼道,走正途岂不更好?”

魏无羡浑身一震,抬头见蓝忘机正凝视自己,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心中一紧,抽出背后长剑,暗叹一声:“只是,兔子的灵力又能修炼到什么程度呢?蓝湛,不如待会儿你我过过招,看看究竟如何。至于魔道……”他沉吟了一下,“毕竟,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蓝忘机明白他的意思,魏无羡已不再是那个一意孤行的少年,十数年过去,他经历了死生,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心性了,不再会为外物所影响。而此时若重修金丹,且不说以现在身躯能否结丹,真要结丹,必定也是一段漫长的路途,更何况不知兔之修炼之法。

事实上,蓝忘机的灵力在这个世界也极其有限,若不是依凭蓝湛为他铸就的避尘之剑气以及姑苏精深的剑式,仅凭魂魄内潜在的半点灵力,跟着蓝湛的前几次夜猎早就连连遇险了。他错开了魏无羡的目光,不为察觉地轻叹了一声,道:“那便先查看古石。”

说话间,已经到了阁楼下。魏无羡拨开青草,一个没意料,愣住了。

那石块,仿佛蒸发一般,消失了。

魏无羡心中一紧,细细盘算这几日外出可能发生的事。临走之前魏无羡还把青草聚拢以隐藏这块石碑,确定没有人会发现后才离开。在那之前,他二人时常研习,更是不曾出过差错。

那么,就是石块本身的问题了。

魏无羡回头看蓝湛,道:“应该是自己消失的。不知我们这次外出碰上了什么状况,应了什么符咒,石碑解体,大概是化作了飞灰。只可惜后面那一大段文字才解了一半——该死,我这记性是差了点,可也不应该什么都不记得啊!”

蓝忘机微微摇头,道:“我亦不记得了。”

魏无羡奇道:“就像上一次我写出我的身份,随后纸笔灰飞烟灭那样吗?这倒是奇了。不过也是,这世界总不能太过不平衡,否则超脱了凡俗,这等样溯洄,人间还不乱了套?”

蓝忘机道:“是。且先比过,细细思量。”

魏无羡“刷”一声拔出配剑,笑道:“含光君可要让着我点啊,太久不练剑,可是要手生的。”

蓝忘机抽出雪一般的避尘,不过比蓝湛所持小了些,样式却一般无二。避尘雪亮的剑身反射过一道阳光,耀眼夺目。魏无羡捂脸一笑:“哇,二哥哥你闪着我了!”

蓝忘机依旧不接他的话,凝眸对他看了一眼,避尘当先便刺了出去。随即,蓝忘机交错几步上前,稳稳接住避尘,短短几个瞬间,他的身位已从远处靠近了魏无羡身侧,正是最使不上力的地方。

魏无羡以不变应万变,看蓝忘机上前,自己却始终没有动过一步,他提剑,灌入体内所有灵力,随便立刻闪现一道鲜红的光芒。他待势而发,嘴上却笑嘻嘻道:“二哥哥,这么急做什么?我又跑不了。”蓝忘机再次错开了一步,魏无羡心知这是蓝氏剑法的一种走位,也是蓝忘机以退为进之势,可他照旧管不住嘴:“哎哟好走位!二哥哥你避什么?怎么不上来了?”

蓝忘机眼中压下几缕血丝,持避尘又后退几步,突然划出一道剑气,向魏无羡斩去。魏无羡轻易翻身躲过,见那道银白洁净的剑气将几棵青草拦腰斩断,不由咂舌:“厉害啊蓝湛!你每次都是这样,说不过我就动手,干起来还特别用力!”

蓝忘机终于忍无可忍,咬牙道:“魏婴!认真切磋。”

魏无羡道:“哎呀,我知道的嘛。可是蓝湛,你记不记得我们那时候是在哪里‘切磋’的?这个墙头打过没有啊?情景再现一遍吧,打起来就顺手了。不然,这样美若天仙的蓝湛,哥哥我下不去手啊。”

蓝忘机硬硬地道:“没有。”

魏无羡:“蓝湛你真没意思,你就不能说‘有’,然后我们假装我偷带了天子笑来,你拦住我。然后我怎么也不依你,你就这么站着,拦住了我,逼我抄家规、领罚。然后我不愿意,最后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蓝忘机沉吟片刻,指着墙道:“那你上去,我们打过。”

魏无羡一拍手,叫好道:“正是这样!”他找一块石头当成酒坛,一手持剑一手拎酒,笑吟吟对蓝忘机道:“哟!怎么又是你啊蓝湛!”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道:“云深不知处禁酒。”

魏无羡道:“那我不进去,站在墙上喝,总不算破禁吧?”

蓝忘机见他向自己挤眉弄眼,唇边不经意挂上了一道浅浅的笑容,足尖一点便向前刺去。魏无羡不慌不忙,侧身避过,同时,一道血红的剑气划来,璀璨夺目。

蓝忘机在空中转个身,借着转身的力道又是一道剑气斩去,力道全出,化云深之中灵气为己用,一剑不停又连一剑,直连刺了三剑,才翻一个身轻巧翩然落地。

魏无羡赞道:“好剑法!”他直接以剑气相迎,费力蕴出三道剑气,以云梦莲花坞之剑术回击,同样是精巧绚烂。“……蓝湛你怎么一上来就打啊?”

蓝忘机本想向东南踏三步抢乾位,听他这么说,便忽然止步,昂首问他:“你待如何?”

魏无羡“哎”了一声,“蓝湛啊蓝湛,这是台词啊!”心中却嬉笑道:果然还是蓝湛,还是没变!

几道绚烂的光影隔空打破,一块草坪也被剑气袭到,青草东倒西歪,不多时这一带就不能看了。魏无羡瞥一眼,却是半点都不担心——每个晚上要比这个乱得多了,知道这两只兔子闹腾,蓝湛早就见怪不怪了。

本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试,只可惜二者的剑气都只持续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蓝忘机微露难色,而魏无羡已不得不以剑撑地,大口地喘气,再也不动了。

他从墙上滚落到蓝忘机怀里,叹一声:“不行不行,太累了。”何尝不怀念从前金丹蕴气的日子,在云梦比试时在众师弟前划出一道道的璀璨剑气;何尝不怀念从前与蓝湛在墙头的打闹,随便相随,纵然无心无羡,亦不可能弃之不理……可如今,这柄剑在手又如何,蓝忘机至少还接得住自己,还能再战几回合,而自己却再无用了。

蓝忘机拂过他的脸颊,同样是毛茸茸的兔爪,方才执剑相比,此刻却轻柔无比,替他梳理着毛发,神色温和。“魏婴,现在的‘你’,依旧手握随便,依旧金丹在体。”

魏无羡摇摇头,叹道:“那又如何,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守护得了谁?又守得住什么?……”

蓝忘机环过他,紧紧抱住:“以智,以心,以先知。”

墙外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蓝忘机却抱着他没有松手。两颗心都太累,太需要安慰。他们失去的太多,绝不能就这么看着世事重来。

来人是蓝湛。

他蹲在双兔之前,说道:“灵力低微,对吗?兔不善力,然,狡兔三窟。”

原来蓝湛已经到此很久了,连双兔的比试也从头看完。蓝忘机颔首,执剑正要写字回答,蓝湛却已从怀中取出了纸笔递给蓝忘机,看样子像是想要好好地找他们再聊一聊。

蓝忘机写道:『勤加修炼,夜猎以智,亦需助力。』

蓝湛十分赞许地看向这只像是蓝家土生土长的雅正兔子,又转头看向另一只——那只邪魅娟狂、简直是得了魏婴真传的兔子,眼中不禁漾起一阵水波,神色也仿佛亮了起来。可是抛出的问题,却依旧那样直刺魏无羡之心:“你……修习何术?”

不过魏无羡伤口早被蓝忘机填满,此刻将蓝湛的一切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反暗暗得意——蓝湛这边肯定没问题,那颗暗戳戳的春心早就埋下了,现在么,就差魏婴的领悟了。怎样去提点他好呢?……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渐渐扬起,失声笑了出来,忽然被蓝忘机碰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回答。

“咳,”他转着笔,仔细想了想以后才落笔:『二哥哥,不如送我一支笛子吧?』

蓝忘机的声音冷冷传来:“答非所问。”

魏无羡把自己的耳朵往他身上一搭,“二哥哥,别闹。”见蓝湛浅色的眸子依旧望着自己,他亦冷冷笑了一声,落笔写道:『鬼道。』

自嘲一声:“只是啊,老了老了,再也没用了。居然连一只树妖都打不过了。诶,这身子,连莫玄羽都不如。”

蓝湛则盯着他写下的这两个字,良久不语。

魏无羡对蓝忘机道:“对了蓝湛,我记得乱葬岗里还有一篇幻术,可以让人心生幻像,如果我们把这个修习下来,用在温狗身上,说不定就能让他们忘了要干什么,或者以为自己做过了,就离开了呢?”

蓝忘机先在『鬼道』二字下添了几笔:『控力极弱,不知根本,无须猜疑。』然后对着魏无羡摇头道:“无用。终究,他人可见莲花坞不曾毁,云深也不曾烧。况幻术伤身,极易反弹。”

魏无羡仰天跌倒:“二哥哥啊……我们拼不过温狗的!还有,”他指着蓝忘机添上的字说道,“不用这样直言不讳吧?很丢脸的。”

蓝忘机嘴角似乎划过一阵笑意——什么时候脸皮薄了?

魏无羡撒泼地朝蓝湛身上滚去,蓝湛立时招架不住,抱住了他轻轻揉抚:“也罢……有此心性,又得陪伴,应当无碍。”

魏无羡知道,他指的,是蓝忘机的陪伴。

魏无羡照旧在蓝湛怀里撒泼打滚一阵,又与蓝湛商讨了以后的夜猎地点,直到晚饭时间,蓝湛才离开。

蓝忘机忽然道:“还有一事。”

魏无羡把脑袋凑过去:“什么事?”

蓝忘机道:“乱魄抄。检查。”

魏无羡沉吟了片刻,道:“且不说金光遥此刻还未撕去那页纸,就算撕去了,我们也不能拿着一本被撕的书就去指控金光瑶啊,泽芜君会相信吗?不可能。若是到时金光瑶用的还是声音这一套,那自然好,我们可以顺藤摸瓜揪出来,让他早日停手,最好是能改过自新。如若这一次他用的不是这个办法,那我们也只好行一步是一步了。

“你兄长是在云深不知处遇劫的那段日子交结的金光瑶吧?如果这一次我们能成功保住云深,那么泽芜君对他的信任便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深,我们找个时机给他一些暗线,说不定泽芜君自己就能发现金光瑶的本来面目,也好时时注意。”

蓝忘机道:“兄长待人,一旦信任,便不能轻易动摇。更何况是他。”

魏无羡睁大了眼睛:“不是吧蓝湛!泽芜君他对金光瑶有意思?”

蓝忘机不知应该怎么接话,只得听着魏无羡自己说了下去:“泽芜君待人确实很好,但他也赏罚分明,清晰有度。前世是两人患难中相交,后来又是几十年交情,自然情谊深笃。他待所有人都很好,很好。是我受了二哥哥你的蛊惑,先想歪了,想歪了……”

蓝忘机点了点头。

魏无羡便接着道:“那么也不急,金光瑶现在还怀揣着一颗真心,情况还不算太糟。射日之征的时候让蓝湛帮帮忙,提拔一下他。也让泽芜君劝劝赤锋尊还有金氏的家主,争取让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若是到时候真能几句话那么简单,就不能叫做人心叵测了。

不过,这又如何呢?云深的日子还长,以后的路,可以慢慢走。

不多久,蓝湛便提着一篮胡萝卜走来,魏无羡举起,咬下,“咔嘣”一声,笑道:“蓝二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夜猎啊?”

TBC.

【忘羡】《回眸》章九 人心叵测

文案:魏无羡与蓝忘机齐齐回溯当年,暗中推动进程,又会使小蓝湛与小魏婴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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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人心叵测

之前一路沿着小径走上来,一个多月没有多少人走动,又逢春夏草长时节,已是树林阴翳,似乎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半分。

可是走到这里,豁然开朗。低矮的灌木野草像是避着蛇蝎一般,只有几棵零落的杂草生着,却也是萎靡枯黄,失了气力。

毒蛇?猛虎?凶尸?

都不是。

被随便剑尖划出血的树根突然疯长起来,殷红色的妖艳血花喷溅出来,附近沾着的草木无一不迅速枯萎。与此同时,那树根仿佛也得到了更大的滋润,越发地粗壮起来。

魏无羡抬头,看到了一棵挺立的樟树,树冠几乎遮蔽了这一处上空,这也是魏无羡低着头开路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的缘故。

蓝忘机已然出剑,挑开了缠向魏无羡的树枝,蓝湛身后忘机琴一翻,滚指拂出,空灵的琴声有着镇定心神之效,树枝疯长蔓延的气势似乎也弱了点。在蓝忘机与蓝湛一剑一琴的配合下,樟树也像是乏力了一般,突然收起。

正在此时,樟树后浓郁的尸气传来,范着腥臭,蓝湛与蓝忘机都忍不住皱眉。无数手掌破土而出,皆是村里人的先祖,或浮肿,或暗黑,此刻狂舞一般争先恐后地伸出。魏无羡撇撇嘴,吹了两声哨子,轻巧一落落在了树冠上,开始打量起那边的坟墓。

坟不是野坟,整齐排列着,井井有条,占据着景山上最优的一块风水。这一棵樟树枝繁叶茂,仿佛天然的遮盖,从方才突然弥漫开来的妖气来看,吸取风水精华,已然成妖。最可疑的要数坟上的土石,分明有翻过的痕迹!

动土乃是大忌,除了仇敌恩怨未了,那么就只有——走尸。受樟树的阵阵扰动,尸变!

魏无羡想起那农夫许佑全的所有言行,心中一丝疑虑闪过。

忽然,他脚踝一阵刺痛,随后脖颈便被扼住,一身雪白的绒毛溅上了血色。他想要催动怨气,却发现此处的怨气皆为此树妖所控,不由暗暗诧异。

蓝忘机应付走尸分身乏术,而蓝湛的避尘出剑,斩断了魏无羡落脚的那根树枝。魏无羡被随后赶到的蓝忘机稳稳地接在了怀里,缓缓落地,而那根正在妖化卷曲的树枝却砸在了地上,血花飞溅。

大意了。

蓝忘机覆上他颈间伤口处,眸子里满是关怀。可这些小伤,魏无羡哪里放在眼里过了,他只觉蓝忘机这样趴在自己身边用唇紧贴颈间的动作似乎过于暧昧,让他情不自禁想起某些时刻,身子都仿佛要软下来了,最终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蓝忘机道:“我什么时候有过事情了?这些小伤算什么?蓝湛你忙你的。”

同时,他也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拍了拍手,叫一声:“起来干活了!这树精占了你们的地势,欺压你们,还不起来报复?”

看上去,那些手确实争着破土而出,一具具尸体也应和着站了起来。可是——他们分明不是助力,而是冲着魏无羡奔去!

魏无羡暗叹一声不好,眼下自己不过以一只兔子的控制力,纵然魂魄有效,又怎能比得上人体呢?纵然他所控怨气之法高深,又怎及此妖在此浸淫多年?他冷笑一声,同时想到,那农夫所言不尽然!

忘机琴依旧持在蓝湛手中,他面色不改,铮铮几声拨出,似怒斥一般铿锵有力,走尸的气势顿时灭了一半。魏无羡卷草为哨,也变为了击退的指令。蓝忘机则在一旁对付着树妖,防止其随时妖化。

随着越来越多的走尸破土而出,蓝湛的眉头渐渐蹙紧。魏无羡抽空写道:『尸为其控,性戾,不可度化。』

蓝湛道:“妖灭,则控消。”

蓝忘机与魏无羡对视一眼,皆是点头,然后双双抽剑写了一个大字——

蓝忘机落笔,乃是一个端正的『火』字。

魏无羡狂娟草书,乃是一个『烧』字。

言下之意无须多作解释——树妖,烧杀。

蓝湛略一点头,看一眼四处风水,确实烧毁最为合适。魏无羡加急了笛声,那些走尸一时被镇住,不敢上前。趁此机会,蓝湛取出火折子甩一甩欲要引燃,却恰此时阴风刮起,刚刚燃起的火花随即熄灭。那树妖在阴风里颤动不止,像是在嘲笑一般。

魏无羡眉梢一扬,对其暗语道:“这个天下,还有伏魔洞灭不了的妖?”他割取掌中鲜血,尽数洒在了樟树的根部,也是其最为敏感的部位。

那树妖听到魏无羡所言,突然颤栗起来,树叶沙沙发出畏惧之声。魏无羡笑道:“我看你也活得够久,知道的还不少。不过,既然扰民不堪,便留你不得!”

魏无羡的血何等效用,不消片刻,阴风已然平息,蓝湛轻易引燃了火折,蓝忘机已拾掇好大把干柴,点燃后便扔向树妖。

蓝湛对魏无羡道:“注意山火,小心隔离。”

借着魏无羡之血,火苗片刻便窜至丈高,那樟树在火中噼啪作响,仿佛声嘶力竭的哭喊,又似不甘心的呐喊。

魏无羡估算着这课樟树与周遭树木的距离,想来只要无风,火势便不会轻易引过去,因此他所需做的也只是监视而已。

看树妖在火中无力地挣扎,魏无羡凝神思考起农夫自一开始所说过的所有话,一层层疑虑堆叠而起。首先,事情的根源,在于他担回的一捆柴。田间会有这样一捆干柴吗?不会,所以必定是景山之物,仔细想来那木头有隐隐香气,似乎就是香樟,那么必定是农夫贪心,上山寻得。农夫怎会樵采之术?必然是谋得。何处谋得?张木匠。

张木匠虽然气色灰黄,面色焦灰像是大病已久,但是张氏秀儿受控不久后症状几近相同,因此张木匠绝不是两月之前中的术。农夫在这一点上欺骗,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别有用心。

这时的火已经十分旺了,树妖依旧不甘心,抖动着枝条将火苗不断抛出。魏无羡几个闪身挑开,道:“你这样多搭几棵树进来为你陪葬又能怎样?纵使烧了整座山又能怎样?还不是一死。不如死前给整个村子留个安生吧。”

樟树香气经过炙烤弥漫开来,清香扑鼻。魏无羡浑身一凛,眼见蓝忘机也看向了自己,明白过来。

——一路上淡淡的草木香气。那团黑气的妖气不是淡,这棵树妖至少还没有修到化出形态,那又如何能控制自己的妖气呢?之所以蓝湛与蓝忘机轻易不能发现,是因为——它的气味便是那淡淡草木香气,融合在了一起!

蓝忘机剑气划过帮他挑开一个火苗,却还是落下一个在另一角不及赶去。只见那边的草木忽然焚毁,须臾之间化为焦炭,根本没有燃烧这一过程。

蓝忘机问:“何解?”

魏无羡的长耳抖动了一下,忽然道:“它可能不是想拖几个垫背的……这一带的怨气都在朝着那个方向聚集,我所能控制的竟也有限。看样子,它还有后招。”

蓝忘机的身影在数边闪动着,避尘寒气划过不知灭了多少火星。他淡淡道:“兵来将挡。”

魏无羡却转身飞快地写下一道血符,笑道:“我可不会等着它发动攻势,然后堆沙堆土的。这家伙也未必有多厉害,只是对这一带的了解多于我们罢了,断了怨气的来源,它就什么也不剩了。”说着,他将地上那道血符发动,霎时间天空都似乎变了个颜色。

魏无羡勾起嘴角,对那树妖道:“还有什么本事?看看本老祖的术法厉害,还是你的三脚猫功夫厉害?”

火花似乎不再向外蹿动了,那樟树也终于在火中枝叶俱毁,折中断裂了下来。

魏无羡轻轻舒出一口气,这具身子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累。可不是,一只兔子,能有多少力气呢。稍稍平息下来,回头看一眼道路,他忽然发现了最后一点——还是因为许佑全。

由于魏无羡越过了樟树而反观,因此眼前的是上山路,而身后,居然令有一条小路,这条路虽然狭窄,却足迹不少,倒像是常路。许佑全故意指错路?要掩饰这一条路做什么?除非……

魏无羡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联系。

张兴祖与张氏秀儿应当是一家,或许表兄妹关系。这位木匠平时的收益看上去不错,使得农夫出身的许佑全分外嫉妒。许佑全与张兴祖常常一起上山樵采,却在分财方面可能起了冲突,听闻了景山上的邪祟以后,心生恶念。

张兴祖中术的时间不是两月之前,也许这个邪祟未必就那么厉害了,只是小气了些,又想树树威风,出手惩戒了一下那些贪得无厌的村民。如吕家,必定是在祭祖时焚毁了什么;如谭铁匠,上山寻找材料,也毁坏过山上的布局;如张兴祖,伐木无穷;如许佑全,砍树樵采。

于是,邪祟起,或惩戒,或树威,搅得村民极不安生。而许佑全,利用了这个机会,吞占了大量的木材,并且希望唬退所有人,独占这棵香樟。只是可惜,这棵树,还真是有妖力的。于是,前晚他被走尸吓到,正慌乱间又突然见到仙门,本该如吃下定心丸一般安下心来,可他却惊慌失措,怕计划泄露。

妖魔纵然为害,然而最不可测的却不是妖魔,而是人心。如今,一切推论都有了,只差一个证据。

“怎么烧起来了?这树不能烧!”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魏无羡抬头。许佑全?!他怎么敢上来?……不过,无论如何,所有问题都得到了证实。既然他不放心,上来看了,还表达了对烧树的惋惜,那么,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不等魏无羡提醒,蓝湛已经冷冷问道:“来此贵干?”这声音不同于往日的清冷,而是透着寒冰的凉意——不错,蓝湛应该也分析出来了。

只是,指责?控诉?都没有意义。他只是一个蝇营狗苟的农夫,趁着树妖作乱占了些便宜,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惩罚也不是没有,他的妻子不是正是被聪明误的那个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如此。

蓝湛道:“邪祟已除。望今后安生为民,忘却机心。”

许佑全假装没听到一般,喃喃道:“哎呀听祖辈说这棵树长了也有一两百年了,长这么大,遮遮阴还挺好。小哥,我问下,不毁风水吧?”

魏无羡笑倒在地,捕捉到小蓝湛的嘴角不起眼地抽了抽,似乎第一次见到这样厚颜无耻之人,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十六七岁的蓝湛好像是第一次被叫做“小哥”,面色微微古怪但还是答道:“除弊,去邪,利于风水。”

许佑全哈哈一笑:“哦好,那就是有利了?那就好那就好,这样一来,我妻子是不是就可以治好了?我家祖坟是那个,是不是风水最好啊?”

魏无羡看向他手指的方向,那一处阳光正好,依山傍水,果真是不可多得的良地。蓝湛只看了一眼,便微微颔首:“是。”几个问题,一个“是”便都回答了。

蓝忘机收起剑,背在了身后,走向被焚烧殆尽的樟木。一片焦黑中,几点绿光荧荧发亮,蓝忘机将其捡起,是香樟树叶的形状,树妖凝聚之精粹。中术者服之,可解。

蓝湛之所以没有急于下山,一是要确保树妖焚尽不留后患,二便是等待这精粹凝成。

“香樟树的精粹,也是不可多得的香料啊。”魏无羡跃上蓝湛肩头,突然想念起了蓝忘机的钱袋,“啊,绵绵,好久不见她了,这次怎么也得让她选择一个好的仙门,比如到姑苏怎么样?”

蓝忘机也被蓝湛抱起,他无声地看了身边那只兴奋的兔子一眼,甩了甩耳朵:“她后来的生活,也很好。”

魏无羡颔首:“是啊,恩爱不比我们差,而且还有个小的……一个特别可爱的小绵绵!”他强调。

蓝忘机:“……”

魏无羡身子前倾,盯住了蓝忘机的双眸,努力读着他的想法:“怎么总是想着小的,无聊不正经对不对?现在这兔子也不能生啊,不过要我真能生,恐怕依着二哥哥的频率,云深不知处一定是满地跑的孩子,我估计得跟草地上的兔子数目差不多。到时候老古……你叔父,一定又是板着脸,训着那一群兔子。”

他一摇一摆地坐在蓝湛肩头,不正经地胡扯着,竟看见蓝忘机的嘴角似乎轻轻上扬,随即飘飘然起来,又想到了许佑全家一屋子的孩子:“诶,蓝湛,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我还是像你?生女孩子的话肯定文静得像你,要是个男孩子怎么办……他跟着我一定会学坏的!”

蓝忘机眼神里,写着满满的:“你也知道?!”魏无羡发现自己一眼就读懂了,兴奋得两只耳朵翘到了天上。

……

山路不长,魏无羡环顾山间,发现邪气大减,那团黑气也彻底没了气息。这个邪祟,可算是除了去。说不上累,只是觉得人心难测。

回到村中,魏无羡跳下来,蹦跳着舒了口气,极其夸张地伸了个懒腰,翻躺着张开双手双脚,长耳朵也不放过,跟着一起舒展。他眯着眼看向蓝忘机,血红的眼睛此刻成了一道细线挑逗着忘机。

蓝湛将那几枚香樟精粹交付与村民,道:“直接服用,一人一枚,即可解开妖术。”

村民千谢万谢谢过了,又把许佑全好一番夸赞感谢。

这边魏无羡正舒心间,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犬吠,他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爬树一般就往蓝湛身上爬。可那狗叫声愈来愈近,魏无羡吓得魂不附体,手脚也发软了,一个没抓住就向后仰倒。

蓝湛忙伸手去接,然后才发现根本不用他,另一只兔子已如光箭一般冲了下去,稳稳地将他抱在了怀中。

许佑全看得有趣,笑问:“这冲下去接的,一定是雄的!想不到这两只还挺有意思。”

蓝湛汗——事实上,被接住的那只,也是雄的……

低沉的狗叫声越来越响,不用想,魏无羡就能断定有一只狼狗正在来袭。原本就见狗怂,现在变成了一只兔子,体积不知比狗小了多少,他浑身一凛,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他声嘶力竭地喊:“蓝湛!!!”

蓝忘机十分配合,抱紧了他。“我在。”

“嗯……”魏无羡感到一阵安心,可从视线里出现的巨大黑影以及带着低嘶的犬吠不停,他依旧瑟瑟发抖,“不,不……它从那边过来了,我们,我们退一退,退一退……”

两只兔子牵绊着向后退去,魏无羡紧紧捏着蓝忘机的抹额,一不小心绊了一跤,他们便齐齐摔倒,圆滚滚的身子滚了几圈。

看向雪团般的双兔,一逃一护,蓝湛冷若冰霜的眸子也仿佛被春光化开,荡漾着微光,他上前抱起两只兔子护在怀中,望北方云梦方向,轻声呢喃:“魏婴……”

TBC.

【靖苏】且陪你,走一场(上)

不要打我,这是几个月前的百粉点梗。。。眼看五百粉临近,悦悦很慌啊……

(与几月前的内容有所不同,终究觉得自己写不出那样任性的丢下大梁的景琰,那也不可能是萧景琰)

所以,一定要把百粉点梗在那之前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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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陪你,走一场(沙场寒冬)

01.前世今生

十四年前,林殊出征前夜。

墙头上黑影晃动,惊动了烛火,扑朔了几下。

“景琰!”林殊一听便知是他,只不过以前景琰都是被他拉着翻墙的,今天倒是居然有兴致自己跑来了,实数难得。

“小殊!”萧景琰轻轻唤了一声,确定无人后,轻轻落下,只惊起了几只秋虫。

“景琰来来来,明天就要出征了,不好好留存体力,怎么还跑过来?”林殊递过一张坐垫,口中虽然抱怨他深夜来访,心中却是欢快无比。

“正是因为要出征了,所以想过来看看你。你去北境,而我却要去东海。以前都是和你同进同出,这次突然分开,还是有点不习惯。更何况,这一分别,又不知何日再见了……”萧景琰很认真的剖析着自己的心中想法。

“景琰你今天怎么这么纠结啊?以前哪次不是好好的了?好好整顿一下东海海防,那边临近东瀛,要注意着民生。诶,你可得记着我的鸽子蛋啊!”林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

“你这个人呐……”萧景琰也被逗乐起来,“放心吧,怎么也给你找一个回来!”

林殊凑上去,看向那人的眸子,“等着我……”

萧景琰任他这么看着,眸子里带了丝丝笑意,“嗯,看谁先!”

“肯定是我!!”林殊扬眉。

“谁说的……”萧景琰也挑起嘴角,满脸的不服输。四目相对。烛火下,眼前那人眸子灿灿,格外好看。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闪过,萧景琰也毫无征兆地凑近,趁他愣神的刹那,在那张脸上啄了一下,随后满意地离去。

留下记号了,以后,生生世世就是我的人了。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

到达梅岭已是初冬,漫天大雪,一夜之间经历了火烧、血洗,梅岭,再也不能安息。

身在东海,萧景琰捧着那颗圆润的珍珠,听到迟来的消息,恍若一道雷击中,身躯摇晃了一下。泪水“啪”一声打在那颗鸽子蛋上。

……

十四年后。

说好的认出你呢?明明自信满满地保证过,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可是,我却没能做到。

这几天里一直想补偿,想对你诉说这十四年来发生的桩桩件件,想对你敞开心扉每一步走来的感受,想和你分享这成果,想和你一起走向未来。

可眼看着,你又要上战场了。

……

依旧是出征前夜。萧景琰悄悄离开了东宫,犹豫了一下,翻墙进了苏宅。是从靖王府那里翻墙的,因此不会引起太大的惊动。

从树上落下,萧景琰拍了拍手,暗叹这几年小殊不在,连爬树翻墙的功夫也消退了。

调整一下呼吸,萧景琰想蹑手蹑脚地溜进梅长苏房内。做好了飞流来袭的准备,做好了被他的大夫责备的准备,却一路到了他内卧,一人也没有阻拦。

飞流,好像是睡着了。透过灯影看,梅长苏正安抚着飞流,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缓,然后抬眼随意望了一下:“殿下进来吧。”

萧景琰也不客气,一把推开门,声音带着磁性,低沉醇厚:“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人的那点心思,谁不知道了……梅长苏对着他扬眉一笑:“你的气味,就是那么熟悉。”

萧景琰一下子被逗乐了:“巧舌如簧。”

“对啊,这么些年,大概就是这三寸不烂之舌没变过了吧。而且,它似乎还专门针对你。”梅长苏的声音带上了一些挑逗。

“怕是你带兵打仗的本事才是没变过吧,怎么那么自信?”萧景琰被他的挑逗搅起一丝心火,“你对自己的身体,到底有多少把握!”

“好好打完仗,再给你补补边防,挫一挫大渝的锐气,保证北境一带数年的安康,绝对没问题。”梅长苏的接话速度快得让萧景琰愣了一下。

“……不说这个了。”明知道一切都定下来了,此时再说这些,又会有什么改变呢?

“明天出征,记得照顾好自己。多穿些衣服,多喝水,勤喝药,少熬夜,多休息……”萧景琰很是体贴地嘱咐着,简直比静妃还要认真细致。

“嗯……”梅长苏的睫毛闪动了两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多听朝臣的建议,不要任性。天下的议论很重要,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一定要广纳谏言。平时注意轻徭薄役,但是也不能过度。还有,你身子好,平时多锻炼也是好的,要保重身体。食物方面不能大意,当然,这些静姨一定会搭配好……”梅长苏的关照,居然比萧景琰还要详细一百倍。

“行了行了。我都知道,这些你或多或少都交待过了。怎么那么纠结啊?”这句话,明明是十四年前,林殊说的。

萧景琰开门过后就自来熟地接过梅长苏递给他的垫子坐下,然后边说着话,身体边有意无意地前倾。等到身子倾斜太大时,他就挪一下垫子。于是,离梅长苏的距离越来越近。

梅长苏拿起剪子,修了一下灯芯。跳动的烛火重又燃得平缓起来,气氛也更温馨了一些。

萧景琰看着他认真的每一步,安详的神态,他的眸子里映出烛火,映出那颗赤子之心。

当梅长苏放下剪子,回过头来想要继续答话时,突然看到了离自己距离极近的双眸,一下子有些错愕。“殿下?……额,景琰?”

一声“景琰”更是勾起了萧景琰心中燃燃而起的烈火,从梅长苏那单纯干净的错愕目光里,萧景琰看到了往昔。

谁说不可以回去的?

萧景琰再也按捺不住那些被点燃的欲望,一个俯身就把梅长苏按倒在地。

“景琰?”刚刚那一扑,灯火随之而熄。借着朦胧的月色,萧景琰觉得梅长苏的眸子越发地撩人。

“小殊……”萧景琰含糊不清地回应了一声,吻已经随着他的脖颈落下。点在他的项上,颚上,唇上,鼻尖,眼睫,额头。

萧景琰的吻灼热而有力,一股热浪在刹那间就遍布了梅长苏全身。热,太热了。浑身像是火烧一般的灼热,胸膛里那颗心跳动加速,什么感觉都有,就是没有一点要拒绝的意思。

萧景琰外衣脱落,一只手已经伸到梅长苏身后,替他解了中衣。安静得只听得见衣衫滑落的声音,还有秋虫嘶鸣。

“小殊……这一天我等太久了……可是,可是……”可是,这一天,却就要过去。至于明天……

萧景琰小心地覆在梅长苏身上,处处留意不去弄痛他。而带来的痒感却一点一点挠着梅长苏的心。

“景琰……没有可是。你可以做到等我十四年心性不变,这区区三个月,你依旧可以。”梅长苏的话语总是那样的理智沉着,可此刻,萧景琰却听出了别样的味道。

“是啊,小殊,你知道吗?十四年来,我不回府,总是征战沙场,为了什么?”萧景琰修长的手指划过梅长苏的发际、脸颊,落在他的唇上,“回忆。每当在沙场上时,我仿佛还和你在一起,并肩作战浴血厮杀;晚上挑灯聊天排兵布局。”

他的手还抵在梅长苏的唇上,梅长苏也干脆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

“可每当回金陵,看见的,就是往昔留不住的一点一滴,只余断垣颓壁,破落残冷,还有宫墙内的人心难嗅。

“太久太久,我一直在等。每每出征,想的都是你交代的注意民生,注意百姓疾苦。我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还有你……被印在了心底。”萧景琰松开手,不待梅长苏回答,便用一个吻,封住了他所有的话。

缠绵悱恻,寤寐思服。

这一闹动静不大,声音也控制得极小,生怕吵醒了被梅长苏安慰熟睡的飞流,或是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缠绵过后,便是分别。

“我走了。”萧景琰给他披好衣服,将他塞回被窝里,也给自己披上了外衣。“小殊,再见。”他回头,灿然一笑。

“嗯……”梅长苏整个身子还酥软着,懒懒的应答中,依旧保持着一分神智,“景琰,小心,回东宫还是翻墙吧。太子这样擅出毕竟不太好,以后更不可如此任性。至于我……你放心我吧,我是谁呀?”

“就是,我家小殊,谁敢有异议!”萧景琰撩拨了一下梅长苏的长发,轻声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与夜色融为一体。

……

次日,萧景琰站在城墙上,望着大军出征。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个人,心中也满满是昨晚的画面,挥之不去。当然,他也没有丝毫要挥去的意思。

小殊,等我。

……

02.千里追随

大军浩浩荡荡地行进了十多日,梅长苏以监军身份,一身薄甲,簪缨轻扬,身边爱将挚友倾心相持,这种感觉实在太过美好,美好得想要情不自禁抓住每一刻,不让时间流逝。

自服下冰续丹,已有十五日过去了。冰续丹果然是激发体力不可多得的良药,绝命毒药又如何?换三月纯真。

沙场烽火侵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这一日,大军终于抵达了沙场,安营扎寨。大梁軍与大渝皇军的对峙,也一触即发。

入夜,梅长苏走出营帐,看了看黑得黯然的天。一轮弦月,在无尽的黑云笼罩中,根本散发不出光芒。北境早就开始下雪,此刻寒风凛冽,狂风呼啸,梅长苏的手指冻得通红,然后开始发白。

“你在外面做什么!”蔺晨远远走了过来,“快给我回去!你以为站在这里,就知道战况了吗?”

梅长苏缓缓回过身,淡淡应了一声,然后回了营帐。连日的军旅生活中,他甚至以为,自己又是赤焰少帅,是那个永远不知寒冰雪意为何物的小火人,是林殊。

他黯然回营,但是在下一刻看到蔺晨给他带来的军情时,他的眸子又亮了起来。梅长苏一封一封地拆看,那种极为专注的神色,是蔺晨从未见过的。哪怕的梅长苏推演策划时,蔺晨也不能联想到,有一日梅长苏的眸子会如此明亮。

蒙挚自然也来了。他守在梅长苏身边,静静地等着他把这些最新的战报看完。然后等着他们一起商谈,布局。

不多时,梅长苏放下手中的信函,快速地总结了一下:“这一次五国来袭,大渝算是主力,十万军队现在驻扎在秦岭北部。衮州、合州、旭州相继失守,汉州被围数日,左不过这两日就要失守。”

说着,梅长苏拿起其中一封战报分析道:“汉州四面环山,山势险峻难以攻入,用围攻之法确实最好。但是这一项就比消耗了;汉州原本四面环山,与外界交流不便,城中粮草应该能拖上个十几日。可是內无接应外无救援,熬过这十几日,就要失守。汉州这一地,若是被大渝拿下的话,就相当于过了一个关口,以后再要防守就难了。”

蒙挚木然地点着头:“是啊……可是现在汉州被围,我们的兵力又根本围不住汉州外那些渝軍啊……”

“谁说我们要围攻他们了?我们不可能办到,更不可以用这种方法。”梅长苏的声音有些冰冷,但又掷地有声,“他们不是要围攻汉州吗?要耗着吗?那我们就帮他们耗着。”

“你是说,粮草?”蔺晨猛地冒出来一句话。

“是。”梅长苏看着跳动的火苗,“这种事情我以前常干,大渝对粮草的看法,总是不及我们看重,也不知是为什么。”

“查探清楚了吗?”蔺晨扬首问道。

“自然。”梅长苏的唇边带起一个自信完美的笑容,“万事俱备。”

“风也不欠?”蔺晨也相对露出一个笑容,调笑道。

梅长苏挑眉,给了蔺晨一个肯定的答案。蒙挚在两人的只言片语之中,总算理出了一点头绪:“你们要放火烧他们的粮草?”

“围攻汉州,共计三万人。所需粮草由秦岭北方主扎营地走水路运过来,虽然一路上都有士兵把守,但他们用的是蛇形阵,破解之法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首、中、尾齐攻,你就不怕秦岭那边的兵力与围攻汉州的兵力一同来袭吗?”蔺晨皱眉分析。

“因此主要是从汉州那边下手,不能给秦岭那边一分机会。引出汉州围軍过后,要立刻从缺口处冲击,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你指谁?”蔺晨很敏感地跳了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去?”梅长苏反问。

“……至少带上我。”明明知道说不过他,干脆就不争辩。

“……也好。”

蒙挚若有所思,对于这些事情,他只能言听计从。看着眼前两人极为默契的眼神,什么里应外合的计策,他也就不去细问了。“那么定在什么时候好呢?”

“三天后。这两天里让大军修整一下,顺便带几支先锋部队来几次夜袭,分散一下他们的注意力,不要让他们摸到规律。”

“好。”蒙挚自信这些事情应该还是搞得定的。

“注意借助地势。”梅长苏补充了一句,就换了一个话题,“那么我们商量一下里应外合的事情吧。”

“不是要我和蔺晨潜入汉州,因为那根本办不到。而是,用信鸽。汉州城内也有我的朋友,他是一名校尉。”梅长苏给蒙挚解释了一下。“他家的信鸽都训练有素,知道如何避开敌人。尤其是这种情况下,信鸽需要飞到一定高度再出发,防止被射。”

“那这样就太好了啊!”蒙挚一拍大腿,高兴地喊道。

“毕竟是里应外合,我也是需要离开那么两天的,我要去利州策划一下,断他们粮草的同时,也要断了他们的后路。这两天内,蒙大哥,请你静观其变,有什么状况我也会飞鸽传书来告知你的,不必太过担心。”

“我当然相信你了!”蒙挚朝梅长苏笑了笑,后者则依旧十分平静地望着地图。突然想到他之前的那一句话,蒙挚连忙又问:“小殊,怎么断了他们的后路啊?”

“这个时候恐怕你又应该称苏先生了。”梅长苏苦笑了一下。这种离间之计,明明是兵法之一,梅长苏却有些厌恶——厌恶那为了保住巍巍皇权而不惜一切的丑陋之心。

“好了好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蒙元帅请去休息吧,你家小殊也该睡了。”蔺晨算着时间,大概要子时了。

好说歹说支走了蒙挚,蔺晨的神情有一刹那很是复杂,不过他很快隐藏了起来,换了一种轻松的口吻道:“长苏啊,其实我还是觉得梅长苏要比林殊好,你不服?你自己看看,刚才那些分析,梅长苏没做过吗?做得不好吗?作为江左盟的宗主,他调配兄弟时,就不用计策了吗?”蔺晨顿了一顿,“长苏,你其实不应该来的,可我阻止不了你。”就连那人也没能阻止……可是,冰续丹已服,别无他法。

“你信不信,当今太子若是出京,来到北境,事实情况绝对不会有你想象的那么糟。一个垂暮的皇帝,身边又没了亲信,他怎么翻江倒海?”蔺晨一直有无尽的话要说,在刚刚看到他认真谋划的一刻,蔺晨终于忍不住,倾心吐露,哪怕已经不可挽回。

“你总是讨厌梅长苏,想方设法回到战场,行,我支持你,可是你就不能养好了身子,再护着你的景琰吗?别跟我说养不好,你只要脑子不转,配合地跟着我,几年,没问题。

“……算了。已经服下了。三个月,就让我好好陪你走到最后吧。”蔺晨的眸色暗了暗,转身走了出去。

“蔺晨……”梅长苏叫住他,他也回过了头。一看梅长苏的神情,蔺晨就自嘲地笑了笑,“不必说了。你我之间,从不必言谢。”因为,我完全自愿……

梅长苏看着蔺晨离去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自己一次次为了景琰而舍弃了他,而他却依然执着地要陪着自己,走到最后。直到一身白衣融入雪夜中,梅长苏才收回了视线,转身准备放下帐帘睡觉。

正在此时,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小殊……”

那个声音有些颤抖,语气中满是心疼与不舍。那两个字蓦地出现在这里,不应该,甚至有些不真实,可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一道黑影闪过,梅长苏一把抓住。那人没有丝毫要躲的意思,就这么任他拉住。“小殊……”

再喊一遍,更加的心疼。看他单薄的衣衫,看他面无血色,看他冷得瑟瑟发抖,看他因各种事而为难,看他对人心险恶的厌恶,看他对沙场的留恋……一幕一幕,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每一幕,都狠狠地撕裂他的心。

傍晚,他站在铜镜前,对着太子龙纹服饰的自己嗤笑几声。太子?天下?天下,我不会放手。可是,长苏,我照样不会放。他那样信誓旦旦地离开,真的以为,骗过了自己一次,还能再骗第二次?

不可能了。

他笑了笑,取出了一颗珍珠。

霎时赶到心念之人身畔。他暗赞琅琊阁古籍所记术法果然没有骗人,与琅琊阁主的这笔交易也值。

一个傍晚,看夕阳渐渐落下,看一轮明月升起。他就一直守在梅长苏帐旁,看到梅长苏走出营帐凝望,看到他转身回帐商讨,听到他的每一个计策,甚至……听到了三月之期。

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三个月,三个月……却怎么够……十四年前的事情,终究还是要再发生一次吗?敌军退败,而人,依旧不会在吗?……他不信。梅岭都活下来了,这里又怎么可能!

可是……他心底又莫名生出寒意。明明不愿相信,潜意识里却已经信了八成。好你梅长苏!我就不信,这样一步步看着你,视线也不让你出,你还能有恙不成?!

他就这样任由梅长苏拉着,感受着梅长苏不够有力的捏握,感受着那手的冰冷从衣袖一直透到自己心里。

四目相对,他看去的目光宁静而又依恋,迫切而又关怀。半月未见,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跳动起来。半是心中抽痛一样的疼,半是单纯的欣喜。

可是另一头,那眸子里满是怒气,梅长苏怒火中烧:“萧景琰!你来做什么!”

3.只是想你

“萧景琰!你来做什么!”

梅长苏的一声怒吼,很快惊动了飞流。好在他压低了声音,整句话喊得声音沙哑,怒火中烧,控制的音量只引出了飞流一人。

飞流正要冲上去制住那个黑衣人时,突然看清了他的样貌,于是只得半空中一个转身,退了回去,眼睛依旧恨恨地盯着那水牛,又惹自己苏哥哥生气了。

梅长苏怒气不减:“萧景琰!这哪里是你任性的时候!给我回去!”

萧景琰看着梅长苏怒气冲冲的样子,蓦地想到,这是梅长苏第二次怒气冲天地喊自己的名字。

年前卫峥一案,那一次,也是在雪地里,大雪纷飞。他不顾病体冲过来,重重心碎下还要制止自己的妄动。萧景琰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声声“萧景琰!”撕裂的声音,永远也忘不了他喊着“你有情有义,可你为什么就没脑子!”时的神情。

可是小殊,你知道吗?这一次,我绝不是来胡闹的。我只是,想你了……

重见故友的喜悦总是盖过了一切,萧景琰看着那个会冲自己发火的小殊,竟然勾起嘴角,笑了。

“胡闹!”梅长苏看了一眼飞流,恨不得让飞流擒住他并押送回去。“你笑什么!”他强压着怒气,“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才到,就看见你走出来。”萧景琰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让他知道自己都偷听了些什么。另外,自己确实是直接用术划破时空而来,不曾在行营里穿梭,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不如顺着他的好。这个术法连萧景琰自己都觉得过于匪夷所思,又怎么和林殊解释呢?于是他道:“你放心,没人看见我,更何况我随身带了金令,侍卫拦不了我的。”

“殿下是想说我治军不严?”那人的脸阴得比夜色还要冰冷,“来来往往巡逻,真的没人发现?!”

“小殊……我哪有那个意思了……你布置的軍防守卫,我还是大致知道点规律的。不然不是白和你混了那么十几年?”萧景琰看着怒气沉沉的小殊,没有半点恐慌,甚至是不停地在撩拨他。明明是直接穿梭空间而来,他却偏偏瞒过了,其一与琅琊阁主有约,其二也是怕小殊不信。

梅长苏一咬牙:“金陵城内知道你出来吗?”

“不知道。”

“你怎么出来的?”

“将差事都交待完以后就出来了。”

“你……给我说清楚!”

“小殊,我想你了,就来了。”

在来之前,一向不惯解析人心的萧景琰,也开始细细琢磨起小殊的想法。他甚至想好了怎么一步步交代,怎么跟他解释,怎么让他定心。可是事到临头,准备好的话愣是一句没说。

此刻看着公子如斯,这样的一句话从脑中冒出,也就从萧景琰嘴里讲出来了。不带半分思考。

眼看着那人的怒气上涨,蓦地听到了这句话,脸色又似乎微微缓和了一下。“立即回去,多耽搁一刻都不行。”

“不。”萧景琰很认真地看着梅长苏的双眸,“小殊,我要看你排兵布阵,看你打胜仗,看你班师回朝。”

三月之期么?这是蔺晨给你的承诺,陪你走完这三个月。三个月,开什么玩笑!小殊才三十岁,三十岁啊!怎么可能!我不信!哪有这样的药,三月之期?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萧景琰偏不信这个邪!

“萧景琰!”梅长苏发怒的样子像极了林殊,这虽是他第二次以梅长苏的身份连名带姓怒气冲冲喊自己名字,可若是作为林殊,萧景琰已经记不清林殊这样喊他名字多少回了。“你先进来。”

梅长苏把景琰拖进帐中,然后就是林氏少帅风格的劈头盖脸一阵数落。“萧景琰你怎么那么不顾大局?我当初选你是不是选错了!你不在京中,由谁镇守?皇帝陛下只怕是每一刻都想算计你这个令他心寒的儿子吧?

“且不说皇帝陛下的猜忌,单说朝廷上下,你就真的以为没有异心了吗?

“还有,没有你坐镇,后续军需怎么办?粮草运输一旦出了问题,前线的战士就无埋骨之地!你担得起吗!”

听完一句句利害分析后,萧景琰看着他,笑得有点苦涩。自己千里追随,自然不可能只是匹夫之勇;金陵形势变化无常,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自己怎么敢把梅长苏十二载的艰辛付诸东流呢?

长苏,你真的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萧景琰吗?……

梅长苏盯着他,仿佛想在他身上找出更多的不妥,“还有总体筹谋安排,你不在京中镇守统筹,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看看我上阵厮杀?那么我告诉你,我再也不可能上阵了!”

最后一句,突然扎到萧景琰心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他,心中又实在明白这个事实。是啊,不在战场上呼啸往来的少帅,只能躲在帐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做一个幕后的策划。这不是林殊想要的,可是梅长苏却可以狠着心撕裂所有面目,只留一颗血淋淋的心脏。也许,只要是在战场上,感受着同袍之谊,已经足够了。

可是林殊不能容忍的是,萧景琰在一旁看着这样的自己,而不是两人并肩作战。

“小殊……”萧景琰每一句喊的都是小殊,却在那个气得浑身颤抖的人前面,变得苍白无力。语调随着心的滴血而颤抖着,分明是挽留,分明是劝说,这语调却实在寒冷得刺痛人心。就像这沙场的雪一样。

北境这样的寒冷,萧景琰又对梅长苏的身子有多大把握呢?他不敢说。正因为不敢赌梅长苏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才冲破重重阻力来看他。心中那不明的情愫被牵动着,正因为心连着心,那些莫名的不安感才愈发地刺痛萧景琰的心。

“小殊,”萧景琰很快稳定了心神,本想坐下来好好对他解释的,可是刹那间,他觉得不重要了。“天晚了,快睡吧。”

“景琰……”梅长苏看着言辞恳切的他,语气也软了下来。“景琰,你到时候坐上那把龙椅,难道可以如此任性妄为,不管不顾吗?祈王兄多年的教导,你一分也不守是吗?”

“小殊,睡吧……”萧景琰实在不忍心听着那人一句一句地劝导自己,言语之中都是让自己回金陵。分明见到他的脸煞白,分明是满面倦态,可他却生生地挺着,硬是要把道理拿出来说个明白。

梅长苏苦苦一笑,可是,依旧不行……他是萧景琰,他是大梁的太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弃心中的道义!如果他为了自己舍弃了这个京城,为了这个不值一提的自己舍弃整个天下,那么,当初自己辅佐他,是不是看错人了!

梅长苏剧烈地呛了起来,萧景琰手忙脚乱地去拍他,狠很地心疼了一把。不过很快,梅长苏便咳不动了,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药性作用起来,困意上涌再也抵挡不住。

萧景琰环过梅长苏,让他躺在自己的臂弯中,用体温温暖着他。在这样舒适的温度中,还有那人熟悉的气味里,梅长苏愈发地困倦。然而思绪依旧随着身边那人的呼吸起伏不定,他忧心金陵城中那些防不胜防的波动,想着怎么加派些人手堵住这件事情才好。又想着这监国太子不在,言侯他们要怎么解释;十几日也就罢了,还瞒得过去,可是这足足三个月,太子身形都不现,怕是不妥吧……

金陵的事情他尚自没主意,又突然想到景琰应该以什么身份示众,梅长苏又是好一阵头痛。首先,决不能以太子身份,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么似乎……景琰只能做一个梅监军的亲信?梅长苏咧嘴苦笑,这事也让那人自己决定吧。

还有,还有明日。明日自己就要去利州了,景琰怎么办?一起带走么?……

想到此处,梅长苏心中忽然一亮。虽然景琰留在营中能帮助一下蒙大哥,可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只能先免除了这一计划。那么如果自己把他偷偷带出去,再从利州带回来,不就好了?……

想到那人在金陵时的焦躁不安,想到那人一路纵马追来,想到那人乍见自己时的惊喜神色,想到那人各种挑拨……梅长苏心中一紧,原来自己也是那样的牵挂于他。

当自己声声质问他时,他低着头不敢应答,分明在等自己气消;当自己逼问他来龙去脉时,他一句一句如实地应答,那一刻自己的心早就软了。

似乎有了他,自己也会变得不管不顾起来……这究竟,是为什么……

而景琰那倔牛也是,为什么总是在自己身上这样没脑子呢?仅仅是想念,他就连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那要是自己死于北境沙场的消息传到金陵,只怕千里冲过来这种事情算是轻的。

所以,让他留个一两天,让自己慢慢安慰他,慢慢地告诉他。也是,你我再见的最后两天了……

最后一个念头落下时,他终于沉沉地闭上了眼,睡去。

萧景琰小心翼翼将他塞到已经捂暖了的被窝里,看着那张苍白而又温润的面庞,上身俯下,在他额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忘羡】《回眸》章八 草木深深

第八章  草木深深

蓝湛又问:“事发已有多久?以及,众人回村时症状?”

那农夫想了想,道:“有两个多月了,还没些好转。我们村里人上山祭祖的、砍柴的,回来都是这副样子,症状有轻有重,吓得都没人敢去了。”

蓝湛问:“为何不找当地仙门?”

那农夫哀叹一声:“找了!一个月前我们去泾县夏家找过,可是没闹出人命来,他们竟然说事态并不严重,不管!十几天前谭铁匠也中了邪,他兄弟去了趟姑苏,谁想姑苏竟然没什么人,守门的说会及时处理,他就只好空手回来了。”

魏无羡对蓝忘机叹道:“这能如何?这里离岐山划下的夜猎地区近了,他们也不敢随便插手啊……至于蓝家,前几日清谈会,重要人物全都去了,留几个小辈又怎么敢擅自行动?”

这边,农夫继续对蓝湛抱怨道:“修真界这个样子,要了他们修仙做什么?”

蓝湛垂下了眼帘,低声道:“在下姑苏蓝忘机,当留于此,直到事态解决。”

那农夫仿佛突然抓住了救星:“哎哟哟,我就说姑苏蓝氏不至于嘛,果然是派了人来了!只是……就你一人?”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才十六岁的青年,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蓝湛道:“还有他们。”魏无羡猛然回头,才发现蓝湛指着的,竟然就是蓝忘机和自己。他点点头,“不错啊蓝湛,很有眼光。我们三个在,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农夫虽然有些疑惑,但毕竟来一个是一个,这么大一个蓝家直系弟子可不能放过。他看看天色已晚,便收起了锄头,扛起田边的一捆柴,邀蓝湛到家慢慢叙话。

这村唤作泾口村,在秣陵郊外,泾县之北,村里至少有几十户,也不算小了。那农夫姓许,名佑全,祖代务农为生,三四十岁的样子,面色黝黑,看上去健康且易于相处。有一结发妻子张氏,小名秀儿,听许佑全一路叙说,就知道二人恩爱非常。

不多时到了家,一名三十左右的妇女迎了出来,衣着虽朴素却十分整洁,想来就是秀儿张氏。还有几个嬉笑的孩子,见父亲回来,他们一拥而上搂住,“爹爹”“爹爹”地叫着,气氛一下子欢快起来。

魏无羡情不自禁将手搭上蓝忘机,心也被孩童的笑容化开:“还记得那次去夷陵的路上遇见的小夫妻吗?二哥哥?这,也正是我想过的生活啊……”

就是缺个小的。——不过没事,不是到时候还有思追嘛。

竹篱被精心收拾过,家里也干干净净,虽然是家徒四壁,却分外整洁,一看就是这位贤良的母亲打理出的。她迎了蓝湛到屋内,收拾干净一只木椅邀蓝湛坐下,摆出几碟自家种的小菜,端了几碗糙米,歉意地邀蓝湛吃些晚饭。

蓝湛不愿拂了她好意,意思地夹了几口青菜便放下了碗筷,米饭也一口未动,都添给了孩子们。魏无羡跑去啃了几口菜,与蓝忘机也将就着吃了一些。

席间,秀儿听完叙说后吓得魂不附体,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又将蓝湛千谢万谢谢过,求他务必追本溯源。

蓝湛颔首应道:“必当尽力。请问,患难者共几人?可有人在村中遇险?”

秀儿答道:“现在有五人了,都是上了山,回来以后中邪的。可怜了吕家阿婆,和她儿子最是穷,上山祭个祖,儿子竟还中邪了。也不知老天怎么想的……”

许佑全补充道:“不过,倒是还没有人在村里出事。”

蓝湛微微点头,道:“好。既如此,可否前往一观病者?”

秀儿道:“佑全哥,不如先去张家哥哥那里看看吧?王姐姐也怪可怜的。”她被一群孩童聚拢,歉然笑道:“我就不去了,孩子们离不开呢。”

许佑全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引着蓝湛,笑着出门了。

村口,张木匠家惊得是风声鹤唳,门窗紧闭。能听到一名妇女低低的啜泣声,想来定是木匠之妻王氏。

佑全上前敲门,扯着嗓子道:“二姑,是我,佑全呐!开开门,姑苏来人了!”

在叫门的对答时,魏无羡忽然感受到了一阵极淡的妖气,似有若无地扩散开来。他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刃映着月光,感受着四周尸气与妖气。

蓝忘机见他拔剑,问:“如何?”

……连蓝湛也没有察觉吗?这妖气好生厉害!魏无羡沉声道:“妖气侵袭,仔细防备。”他迎风一嗅,只闻得到初夏的花草芬芳,更是心疑。

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一个面色憔悴的女子,乍一眼见到仙一样的蓝湛,冲上两步就跪了下来:“求仙者救救我丈夫吧!他平日里做木工从不诓人,一分一厘的木钱都算得清清楚楚,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遭这横祸了呢?孽缘啊……”

蓝湛急忙退了两步,道:“不必如此。姑苏蓝氏既出,绝无不彻查的之理。放心。”

许佑全拉着她起身,带蓝湛进屋去看那张木匠。魏无羡则与蓝忘机各持着剑守在门口,凝神听四周一切动静。

随着进入里屋,阴气也愈发地重。王氏点起一盏油灯,昏黄黯淡的灯火下照得床上之人愈发黄痩。戌时已过了三刻,且不说那人眼珠深陷,面色焦黄,根本不像个人样;单说过了黄昏以后阴气加重,那人身上一点一点传出的阴晦也足以消磨身边人的阳气。

王氏见到此景,又忍不住呜呜地啼哭起来——本就是穷苦人家,少了一员劳力,怎么支得起这个家呢?

蓝湛轻叹一声,别过了脸去。他的声音分外低沉:“那日,回村时情景,回家后状况,可否详叙?”

王氏点点头,擦干了泪,道:“兴祖他那天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那山在东边五里左右,叫做景山,大家伙祭祖、上坟都在那里。平日里兴祖做的木工,也都是从景山上来。那日他去后,回来竟然就……刚进村口就倒下了,嘴里一直念着的是走尸,那样子像是吓坏了,更像是着了邪。村里人把他抬到家的时候,他背上还背着一块上好的木料子,死活不肯放手哩。”

蓝湛问:“木料此刻在何处?”

王氏怔了怔:“回来以后,我把它丢在了院子里。第二天起来一看就不见了。”

蓝湛心中已约莫有了推测,道:“明日,山上一行,今日且先安歇。”他巡视了一下张家四周,除了张兴祖身边一周有隐隐约约的尸气,没有发现什么妖气。

“!……!!……”一只兔子突然叼着一根草笛冲了进来,蓝湛向外看去,光剑纷纷不知与什么搏击着,他连忙冲出,交代了魏无羡一声:“护住他们。”便持避尘冲了出去。

蓝忘机此刻正御剑控制着一团黑气,配合着魏无羡的笛声,那黑气若隐若现,在黑夜里仔细看不清楚。这团黑气的妖气很淡,若不是魏无羡神觉极强,与魔道息息相通,只怕还难以发现,就会让其潜入村中了。

也不知那团黑气究竟出现过多少次,暗中吸取了多少人的精华。

蓝湛凝神辨别着那团黑气动向,循着笛声的节拍,向估算的方向出剑。他心知身边那只兔子是想截住这团黑气以追本溯源找到山中妖物,便与蓝忘机左右站位踏定,形成一道包围。

浅浅花木幽香,晚风拂过,林深涧肃,树木沙沙之声不绝,幽暗无比,里屋的人也不禁打了个冷战。

蓝色的光影时不时照出那团黑气,切割着,灌入灵力欲要切碎。

然而一人两兔皆没有料到的是,哪怕有魏无羡笛音操控,哪怕蓝忘机与蓝湛剑术天下无双,可那团黑气本质是无形的,更何况已然幻化出了浅薄的意识,斗不过片刻便逃之夭夭。

魏无羡大叹可惜,先是放开心神去追探那黑气去处,同时环顾四周,以防黑气突然侵入伤人。

蓝湛与蓝忘机同样不敢分神,慢慢退入屋内,看了一眼床上之人,同时摇头叹息。

蓝湛与蓝忘机也许感知不出什么,然而魏无羡却能感知到——张兴祖的身上,也有极淡极淡的妖气,与那团黑气一般无二。

他猛然心神一荡,一拍大腿道:“快回去!张氏秀儿!”蓝忘机看他神情,也能推知出一二,一双浅色不惊的眸子也漾起了波澜。他不及思索,便拔剑在地上写道:『许家,速回。』

写罢,魏无羡便与蓝忘机双双乘剑而去,留蓝湛与许佑全赶回。

那团黑气果然朝着许家去了,一路上依稀还能闻到花草之间留下的淡淡妖气。不知是不是错觉,沿路寻去,妖气愈发地淡了。待到时,魏无羡直接越过矮墙竹篱,挥剑便破开了门——

可是,里屋早已是一片漆黑,借着惨淡的月光隐隐可以看到一个轮廓,焦痩如柴,横倒在地。魏无羡在这边查看着,蓝忘机已点了一支蜡烛,照了过来。

半个时辰之前还清秀温婉的秀儿此刻竟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面色焦黄形状与张兴祖相似,边上叉字躺着几个孩子,都是吓晕了的样子,脸色惨白。

魏无羡拉起秀儿的手腕凝神辨听,跳动微弱的脉搏被浓重的妖气所控,若是不能在三日内除去此妖,只怕性命不保。

他又一一检查了几个孩子,孩子们都没事,年纪太小吓晕了而已,休息一日便可醒来。只是,秀儿的事情便棘手了。

蓝忘机忽然出声道:“庭院,有物遗失。”

魏无羡跑出一看,对着蓝忘机所指的一小块空地摸不着头脑:“什么?”谁记得那个地方放过什么?二哥哥你这么考验我的记性真的好吗?他坦诚答道:“不记得了。”

蓝忘机仿佛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一般,又指向四周道:“其余都在,唯木柴不见。今日所担之木柴。”

魏无羡细细想来,也发现了某个问题——许佑全乃是农夫,为何会担了一捆柴回来?他沉吟片刻,道:“张木匠以木为生,靠山吃山;秀儿所说的那位吕家的儿子,上山祭祖,焚香烧纸;谭铁匠做的是铁器生意,却也需要山中资源;再加上今日这位农夫挑回的柴火消失不见,张氏姑娘也是如此症状,那黑气必然是来自山上无疑,而且说不定是一个极厉害的妖,可以直接化出黑气来消磨人的精气神。”

蓝忘机道:“一切问题,尽在山中。”

这时蓝湛也已和许佑全急急赶来,见到妻子的第一瞬,许佑全便痛不欲生,抱着她和孩子到床上以后便怔怔地坐在了一边。

蓝湛看向两只兔子,魏无羡只得摇头,在院中泥土地上写道:『赶回时已经如此。』

等等,等等……

他们赶得已经足够快了,却没有听到半点动静,秀儿也不像是刚刚昏迷的样子;一路上逐渐减弱的妖气,同样消失的木柴,难道说……

自己发现淡淡的妖气,并吹草笛引诱出那团黑气的时候,其实它已经侵害了秀儿,夺走了木柴。而之后,一切都晚了!它今夜前来的首要目的,正是许家!

难道有妖会如此执念,对一捆木柴斤斤计较吗?这山妖也太小气了。

蓝湛里里外外查看了一圈,也发现了消失的木柴。他看向蓝忘机时,忘机也正好看向他,读出他眸中疑惑,便点了点头。

明日景山之行,须万分小心。

蓝湛表示过竭力相助之后,许佑全也不能责难,毕竟木柴是他背回,也是他信誓旦旦说没有人在村里遇害过——该出事的,应该是他啊!他咬紧牙关使得哽咽声尽量的轻,抱着头,无可发泄,只能痛苦地独自承担。

将近亥时,蓝湛简言安抚了许佑全几句,打坐休憩起来。两只兔子看了看也没什么好做的了,干脆也找了个干净的地方,铺了些干草睡下。

躺着躺着,魏无羡一拍脑门,突然想到:“二哥哥,你不是活过一次吗?还记得不?到底是什么作祟?”

蓝忘机摇首:“不曾。”

魏无羡凑过去,问道:“咦?二哥哥也有忘事的时候?”

蓝忘机一把将他摁住:“不曾。”

魏无羡大惊:“得得得,没发生过就没发生啊。蓝湛你别乱来,明天事情多着呢,哥哥今儿个不陪你玩。而且,马上就亥时了,蓝湛你要睡觉了。”

蓝忘机颔首道:“那便睡觉。”

魏无羡:“……咩?”

灯火扑灭。

魏无羡道:“真睡啦?”

蓝忘机:“……”

…………

次日。初夏气温舒适,阳光也是正好,草木芬芳,幽幽香气。

微风中,一人两兔登上了景山。自从接二连三发生这样的事情后,已经没有人敢领着蓝湛他们来这里了,原本被踏得干净的小径上也开始稀稀落落地长出了野草。

魏无羡在前边挥舞着随便开着路,蓝忘机跟在他身后替他看左右与后方的突发状况,蓝湛则在最后,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地观察着这座山。

景山,秀于景,繁于景。以景哺人,以山育人,世世代代过去都是村中的福山,尸骨埋于此,狩猎猎于此,一代代过去了,安静无事。可是,这样的平静,忽然被打破。

它可能是一只游离到这里的妖,占此山头为王,利用遍了价值就可能离去;也有可能是一只生长于斯、受哺育之妖,得了天地精华,就想走邪魔歪道,更进一步拓展自己的实力。

不管怎么说,在这座山上,走在这条路上,那东西,随时都可能出现。

风沙沙吹过,本就繁密的林子里更是阴寒,平添了几分妖气。魏无羡一步一步向前,劈倒了一棵杂草,剑尖划过稍稍暴露出地面的一条树根,耳边忽然噪音大作,那声音尖锐得完全不像是事物发出。同时,剑尖不过轻轻擦过的那树根,也矫情地渗出了血来。

蓝湛沉声道:“来了。”

TBC.